朱棣挑了挑眉道:「既然你知道這些,可又明白,朕支援自己的孫兒修鐵路,就已花費甚大了,現在……卻還將這個攬在了棲霞商行身上,這棲霞商行……若是盈利大大減少,朕的內帑,只怕也要跟著遭殃了。」
張安世從容不迫地道:「陛下,這棲霞商行,臣也有股份,既敢出這樣的主意,豈會白白去養活這麼多人呢……當初臣給陛下的密奏,有些事沒有說清楚,臣的想法是,好好將這驛站,徹底整肅一番,想辦法……盈利……」
「盈利……」朱棣大吃一驚:「這驛站也能盈利?」
張安世笑了笑道:「臣也說不準,不過可以試一試。」
朱棣聽到盈利二字後,自是不免滿懷期待,此時聽到說不準三字,心情不免又沉了沉,於是嘆了口氣道:「這件事,要抓緊著辦,不要有什麼疏漏,朕今日在殿上如此硬氣,可都是因為你在密奏的奏言,可不要教朕賠了夫人又折兵。」
張安世心裡嘀咕,誰敢教你朱棣賠了夫人啊……
張安世面上卻露出信誓旦旦的樣子:「臣……一定盡心竭力。」
朱棣的表情,卻並沒有覺得輕鬆,倒不是不信任張安世,若是不信任,在張安世語焉不詳的上了一道密奏的情況之下,也不可能在今日直截了當的將驛站這個燙手山芋,從戶部那邊,攬到海政部和棲霞商行那兒去。
可他卻是知曉,歷朝歷代,驛站問題,都是老大難,既是朝廷所必須,可其中的浪費和花費卻總是驚人,這等尾大難掉的問題,他實在想不出如何緩解。
此時,他看著張安世,心裡不免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於是道:「朕也不希其他的事,但求少虧一些即可。」
…………
另一頭,夏原吉告退而出,此時處於風口浪尖上的戶部,他這戶部尚書,卻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物件。
自然而然,少不了有人登門至戶部來,詢問情狀。
關心這事的人還不少,畢竟這事實在太古怪,總讓人感覺,好像是有人在做局。
「夏公,這驛站……改了一個名兒……便能整肅嗎?」
夏原吉聽罷,卻耐心地解釋,他畢竟執掌戶部多年,對這些業務,可謂精通。
當即便道:「驛站的問題在於,這東西,天下非有不可,倘若沒有,這天下豈不是要亂套了?可既非有不可,那麼……它的職責,就沒有辦法裁撤去,不裁撤,這麼多的人馬……就非要留著,而只要留著,每年所花費的錢糧,便無以數計。」
他頓了頓,接著道:「靠整肅,是無用的,說到底……現在不過是原來戶部花的銀子,現在改成了宮中,亦或是那什麼商行。此番,老夫倒是大大的鬆了口氣,這是好事啊,現在宮中的內帑還有棲霞商行的金銀多的是,反而是國庫的開支,一直都緊張,少了這麼一個包袱,老夫也能長舒一口氣嘍。」
來人聽了夏原吉的解釋,似乎覺得極有道理,這天底下,還有誰比這夏公對驛站的情況更清楚呢?
於是來人便笑了:「若如此,這陛下和宋王殿下,倒要吃一次大虧了。」
夏原吉道:「這鐵道部,既縱容下頭的鐵路司與地方三司爭權奪利,如今又想將這驛站也收入囊中,依老夫看,宋王殿下胃口大得很,他倒不嫌手中的權柄燙手,只是……他終究還是忘了,這權柄越大,責任和干係越大,長久來看,這驛站……可能要教宮中和宋王狠狠出一次血,不過……也該讓宋王殿下出出血了,他們有錢,虧的起。」
夏原吉心情倒是頗為輕鬆,他對此樂見其成。
而夏原吉的樂觀,顯然也感染了來人,這來人聽罷,喜道:「夏公一席話,令人茅塞頓開,現在士林,還有朝中許多忠貞敢言之士,因事發突然,倒都還擔憂呢。可現在……總算可教人鬆一口氣了。這樣說來,宋王殿下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
夏原吉倒是謹慎起來,板著臉道:「不能這樣說,宋王殿下主動承擔這樣的責任,自是他願為朝廷分憂的緣故。」
來人會心一笑。
一時之間,這士林和坊間也開始議論開來。
而張安世卻是不緊不慢,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般,對外界的事,充耳不聞。
照舊,張安世還去文淵閣當值。
胡廣卻是尋了時間,偷偷湊了來,對張安世道:「宋王殿下這一次,到底又有什麼陰謀詭計?」
張安世大喊冤枉:「胡公怎可這樣說,本王能有什麼壞心思?」
胡廣滿眼懷疑地盯著他看,口裡道:「我苦思冥想了一夜,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像是……被人利用了……」
張安世微笑道:「胡公,你我忘年之交,本王怎好利用?哎……外間的流言蜚語,胡公還是少聽為妙,這東西聽的多了,不好。」
胡廣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說好。
倒是張安世道:「這郵政司,非要尋一個正直且肯盡心竭力之力來操辦才好,我思來想去,廣信伯胡穆倒是很合適。」
胡廣聽罷,大吃一驚,他臉色一變,有些慌了,急道:「當初是老夫先上奏,要裁撤驛站,轉而引起這麼大的動靜,現如今,卻又令犬子……這……這不是教天下人知曉,老夫和你穿一條褲子的嗎?」
張安世笑了,道:「胡公,不能這樣說,這驛站……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勞心勞力,別人都當其為包袱,恨不得甩得遠遠的呢,現在誰肯接這郵政司,已是勉為其難,怎麼到了胡公口裡,反而成了你我沆瀣一氣了?這話,我不愛聽。」
胡廣:「……」
胡廣的眉頭擰得緊緊的,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
他開始有些擔心。
而且自己的眼皮,也不自覺開始跳躍起來。
只是……一時之間,又想不通張安世葫蘆裡賣什麼藥,竟也不知該如何興師問罪。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半個月後。
一隊人馬,自饒州抵達了京城。
為首之人,正是胡穆!
胡穆的身體,其實也只勉強好了一些,一路顛簸,使他氣色很不好。
這還是前前後後休息了一個月的結果,可得到了文淵閣大學士,鐵道部尚書張安世的傳召,他還是急著與其他人一同進京了。
雖然張安世一再要求,等他傷好了再來。
當胡穆等人,出現在文淵閣的時候,恰好被剛剛走出值房的胡廣,瞅了個正著。
胡廣一見自己的兒子在其中,頓時嚇了一跳,轉身便躲去了自己的值房,再不敢出來。
以至楊榮看不下去,不由尋了胡廣埋怨:「你倒是好,父子不相見嗎?」
胡廣滿臉糾結,唉聲嘆息道:「他受了傷,老夫身為人父,難道連舐犢之情也沒有嗎?這還不是…哎……要避嫌,終究是要避嫌的。」
楊榮眼裡有著不贊同,嘆道:「胡公終究還是為聲名所累。」
胡廣卻認真道:「老夫有自知之明,文淵閣諸學士之中,資歷我不如解公,聰慧不如楊公,穩重不如金公,功勞更遠遠不如宋王殿下,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就這點不貪名利,舉賢避親這點虛名了。倘若連這些操守尚且都沒了,那麼就真的是尸位素餐,慚愧至極了。」
楊榮微笑,卻道:「胡公,你說,為何宋王非要將胡穆給招來?」
「哎,別問了,別問了。」胡廣露出痛苦之色。
楊榮看他反應,似乎一下子撲捉到了什麼,道:「你的意思是……宋王要在胡公你的身上做文章?」
胡廣皺著眉頭,長鬚都不由得顫了顫,道:「不會吧,宋王殿下……應該沒有這樣缺德……老夫和他的關係,似乎還過得去。」
楊榮笑了笑道:「也有道理,好吧,胡公繼續閉門不出,老夫……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胡廣張口欲言,其實他想聽一聽楊榮的高見,他曉得楊榮是素來有辦法的。
可惜……楊榮卻已走了。
而隔壁的值房裡,卻傳出張安世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你們可來了,本王想死你們了!」
胡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