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陳佳道:「胡公貴人多忘事,下官······乃永樂七年進士,那時······胡公主考胡廣只點點頭道:「老夫略微有些印象。」
陳佳神色微微一鬆,隨即道:「下官運氣不好,不能留京,因而,外放先為縣令,如今忝為饒州知府。江西乃是文氣聚集之所在,能來此饒州赴任,下官倒也滿足。胡廣道:「是嗎?」
「胡公更是當朝名宿,江西上下,誰下,誰不曾傳揚胡公的大名。不過下官······聽說了一些·······一些事······」
胡廣挑眉道:「何事?」
陳佳顯得踟躕,也不知應該不應該說,或者說,是否要進行進一步的試探。
讀書人打交道,就是如此,先要報出自己的名諱,而後看一看,彼此之間是否有過師生、同年、故舊的關係,而後再進一步試探對方的情況,最終再決定自己該說點什麼。
可現在的陳佳,頗有一些急了,想了想,還是道:「聽聞胡公在朝中,孤掌難鳴。
胡廣的眉眼頓時豎了起來,冷冷道:「這是什麼話?」
陳佳遲疑了一下道:「都是坊間流言,聽聞······胡公是不贊成新政的,只是··迫不得已。此番鐵路司進江西,胡公並未贊成,可······有人卻希望胡公能夠做出表率,甚至還要求胡公······的族人為吏,不知可有此事?」
陳佳說著,露出一臉遺憾之色。
胡廣可是文淵閣大學士,這樣人的子弟,被安排為吏,簡直就是奇恥大辱,換做任何人,都是萬萬不可接受。
陳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胡廣的臉色。
卻見胡廣臉色蒼白如紙,宛若死人一般。
陳佳心下微微定定神,他似乎已料想,自己這番話,可能有了奇效,方才還帶著幾分忐忑的心,似乎也一下子有了幾分底氣。
於是他感慨道:「胡公這樣的大學士,尚且如此,那麼下官這樣的人,便真是該死,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胡廣皺眉盯著他,卻是板著臉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陳佳忙道:「胡公,鐵路司自打進了饒州,這饒州上下,生靈塗炭啊,只是這畢竟牽涉到了皇孫,咱們是胳膊拗不過大腿,即便有所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可這等事,忍一時便罷,可一年下來,實在教人忍無可忍,再忍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頓了頓,他接著道:「正因如此······此番才有此糾紛,只是萬萬沒想到,卻因為這糾紛,竟鬧到了上達天聽的地步。」
胡廣道:「忍無可忍?那麼你們幹了什麼?」
胡廣此時忍不住覺得眼前這人可笑至極,卻也沒有表露半分,隻眼帶冷光,等著聽下文。
陳佳此時倒是不吭聲了,似乎也在猶豫。
倒是在他的身後,同知王巖,大概是真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卻是急匆匆地道:「也沒做什麼,是鐵路司的人,逼人太甚,他們勾結了刁民,勾引了許多的百姓去鐵路司落戶。
「可胡公您想想看,這地方上,無論是耕作還是水利,統統都需人力,沒了人,可教人怎麼活?於是起初便有人······」
一旁的陳佳忙拼命咳嗽。王巖這才住口。
胡廣依舊冷著臉,道:「你們若是不肯說出實情,難道還要等陛下和錦衣衛徹查出來?好吧,那你們繼續捂著吧······」
陳佳還等著胡廣鬆口呢,哪能就此放棄,於是連忙道:「胡公·······下官人等,此時正需仰仗胡公。」
胡廣只道:「那你們想要瞞什麼?」
「下官不敢隱瞞。」陳佳想了想道:「哎,實情就是,就是因為方才的矛盾,所以引發了爭鬥,一些本地的良善士紳不忿,因而才發生了械鬥,這等事就是如此,戰端一開,就沒這樣輕易收尾了。下官忝為知府,自要為本地的一方百姓們做主,如若不然,豈不是尸位素餐?」
「自然,下官也斷不敢,公然與皇孫殿下對抗的,確實在暗中給本地的良善百姓們施以援手,可其他的,卻不敢造次。只是······只是······」
胡廣道:「只是什麼?」
「只是本地的良善百姓,實在不忿,於是便設下了一局。」
···
「故意請了這鐵路司的人,以調解的名義,至府城,而後······」胡廣介面道:「而後你們動手了?」
「不是下官動手,是······是下頭的良善百姓······」
胡廣眼中的寒光更濃了幾分,咬牙切齒地道:「你們為何這樣幹?」
陳佳苦笑道:「若是不給一個教訓,那麼······饒州府,就真沒人了啊。且不說這些本地的良善百姓,需要仰賴人力維生,這一旦沒了人,百業也都蕭條,即便是下官,朝廷衡量官吏的,乃是錢糧和人口,可饒州府,今歲的人口下跌了這麼多,今年所能繳納的錢糧,也要比之往年去歲至少暴跌七八成,下官······能怎麼辦?這鐵路司的人,是要將下官,架在油鍋裡烹,下官······哎·······」
他搖頭,嘆著氣道:「下官今歲完不成戶部的錢糧,必要罷官,與其如此,倒不如為當地的百姓們,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胡廣抿了一下唇,道:「打傷了多少人?」
陳佳忙道:「有七八個,放心,下官查過,幾乎都是鐵路司的文吏,上不得檯面的那種,但是下官沒有想到,他們如此的小題大做。」
胡廣此時已怒得七竅生煙,卻又見這陳佳,一臉懊惱的樣子,只是他的懊惱,卻非是因為打傷了人,而在於,這樣的些許小事,竟鬧到陛下親臨的地步。
於是胡廣冷冷地看著他道:「你莫非沒有想過,該如何收場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陳佳苦笑,眼帶祈求地看著胡廣道:「所以這個時候,才求到了胡公頭上。胡公,我等盡為聖學門人,下官摘了烏紗帽,倒是其次,可饒州上下的良善百姓們······請胡公施以援手吧。
胡廣卻是冷聲道:「陛下自有聖裁,事實俱在,老夫說不上什麼話。」陳佳與那王巖面面相覷,對視了一眼。
他們顯然會料到胡廣一定是明哲保身的。
因此,陳佳定定神,卻是不疾不徐地道:「其實······有一個辦法,只是······這需胡公到時能為之美言,倘若胡公能襄助一二,那麼胡公於饒州上下官吏百姓而言,則是再生父母,恩同再造了。」
胡廣冷笑,卻也不反駁,只道:「什麼辦法?」
陳佳想了想,似乎覺得眼下也只有寄託於胡廣的身上了。
於是他慢悠悠地道:「那一些文吏,出現在府城,雖說事先是被請去調解,可當時並沒有具文,沒有具文,就算是沒有真憑實據。所以下官,這邊做了幾件事,其一:請人一口咬定,他們至府城,絕非公務。」
「其二,他們至府城之後······囂張跋扈,橫行不法,這才引起了公憤。」
「其三,在爭執過程中,他們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甚至······甚至揚言,皇孫就是他們的靠山,在這饒州府的地面,他們就是天子。」
此言一齣,胡廣猛地打了個哆嗦。
陳佳似乎沒看出胡廣臉上一下子變幻的臉色,卻笑了笑道:「胡公。只要這三件事坐實,即便是皇孫殿下親來,也斷不會袒護他們,反而要清理門戶了。」
胡廣默默地緩了口氣,才冷笑道:「你們說如何,就如何嗎?」
陳佳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所有的人證物證,下官俱都已經佈置妥當了,也有不少本府的良善百姓,願意作證揭發,只是······只是······下官和本地良善百姓,畢竟人微言輕,等聖上要裁決的時候,若是身邊有人能為下官人等美言,那麼此事······才可徹底的坐實。」
說著,陳佳可憐巴巴地看著胡廣,而後竟是流下了淚來,道:「胡公,請胡公能以饒州蒼生為念吧。此地,畢竟也算是胡公鄉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今日是饒州,明日······如饒州一般下場的,就是吉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