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敬天法祖

金幼孜道:「胡公又因何嘆息?」

胡廣道:「現在朝廷的事,處處都是伸手向內帑要銀子。殊不知……拿人手軟,吃人嘴軟……長此以往,朝廷但凡用錢,都要處處受制……」

他搖搖頭,對此比較擔心。

胡廣是傳統的儒家士大夫,他們讀書人群體,這個群體是有自我意識的,因而也催生出了一套他們認為合理的國家制度。

譬如國庫與內帑的分離,文官可以支配國庫的錢糧。而皇帝掌握著內帑,自然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一旦皇帝沒了銀子,缺了錢,當然會千方百計地向國庫伸手,如此一來,就形成了宮中和百官們的博弈,這樣的事,歷史上也屢見不鮮。

不過既然捏著了錢袋子,皇帝有求於人,需要國庫來彌補皇帝的私慾,那麼就少不得在某些地方,對文官們進行某些讓步,因而才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可現如今,顯然情況是恰恰相反的。

國庫不足,可內帑的財富,卻不知是國庫的多少倍,掌握著天下兵馬,掌握著錦衣衛,同時又捏住了錢袋子皇帝,幾乎權勢超越一切。

反而大臣們每日所能想的,就是絞盡腦汁地從內帑裡討個三瓜兩棗來救急,這顯然是徹底與文官的理念背道而馳。

金忠聽了這話,笑了笑道:「內帑的銀子從何而來呢?國庫為何會虧空呢?說來說去,不就是弄不來銀子嗎?這天下的錢糧,又去了何處,胡公難道想不明白?依我看啊,胡公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受制於人這樣的話,可也是大逆不道之言。當然,胡公率真,自也不必計較。可錢糧哪兒去了,卻是你知我知,天下皆知的。」

胡廣鬱悶地道:「我只是牢騷而已,金公為何得理不饒人,處處計較?」

金忠道:「不平則鳴,我看哪,有些人已沒有出路了。」

胡廣這些抿嘴不語了。

這其實是極痛苦的心情,一方面,原本深信不疑的東西,早已是千瘡百孔,這些東西,其實胡廣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政所帶來的成績,無人可以掩飾,天下的出路,似乎也只有新政了。

胡廣並不愚蠢,可他深信,卻又不敢去信,因為這終結的不只是自己那一套禮法觀念,還有世世代代以來,像他這般人的田園牧歌。

這是給自己掘墳墓!

金忠笑吟吟地道:「若非老夫現在已是兵部尚書,倒還真想給諸公們算一卦。好吧,說一說正經事。兵部這邊,章程這兩日擬定,只是這侯伯的名號,卻還需與諸公商榷。」

楊榮今日出奇的沒有吭聲,其實此時再說什麼,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他清楚胡廣此時就像是溺水之人,你總得要讓人家哀嚎幾聲吧,總不能有的人精神上即將死亡,卻還不讓人嚎叫吧!

這太殘忍,而楊榮心善。

這種時候,難免毫無道理的抱怨,你跟著說對對對就成了。

此時,既然金忠說到正事,楊榮便道:「此事,讓禮部定奪即可,劉部堂那邊……擬定了章程,我等再議。」

胡廣道:「此番封爵者是不是太多了?」

金忠不語,也算是懶得和他計較了。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太子所言若果為真,教授軍中的官兵識文斷字,以及家國之道。這難道不是開天下之先河嗎?孔聖人說過,有教無類,若我大明連官兵尚且都知禮義廉恥,只怕也要稱讚有加。胡公啊,陛下的心思,很明白,此乃千金買骨,區區十數個爵位,便可立木為信,依我而言,這是好事。」

胡廣顯然心頭還帶著幾分擔憂,道:「他們在營中教授的卻未必是……」

金幼孜道:「可也有許多忠義的典故,只要教授典故,那麼就免不得要教人知曉春秋大義。」

胡廣頓了頓,似想了什麼,最後道:「好吧,這也確實沒有錯,張安世也確實幹了一件好事,這一點我認!」

楊榮微笑道:「胡公也有認輸的時候?」

胡廣挑眉,振振有詞地道:「君子連是非對錯也分不清嗎?」

眾人還在此喋喋不休。

而在另一頭,半醉的朱棣,此時輕輕地呷了口茶,溫熱的茶水,帶著淡淡的茶香,讓他一下子清醒了幾分。

他端詳著張安世,半晌才道:「太子能這般,朕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張安世笑著道:「太子殿下一向……」

不等張安世說完,朱棣便擺擺手道:「你不必總說他的好話,他於你有養育之恩,你自是處處都要為他說話的。只是朕自己的兒子,他的長處和短處,朕會不知嗎?如今他有此見識,且身體能夠康健,朕也確實欣慰不少。」

說話間,朱棣的唇邊勾著淺笑,可見他今兒的確心情極好,應該說,朱高熾今天所展現出的改變,令他心頭極為安慰。

張安世道:「陛下說的是。」

朱棣又道:「只是這些事,你事先為何不和朕言?」

「這……」張安世耷拉著腦袋道:「臣現在手頭有不少事要忙碌,太子殿下在模範營的事,臣其實……」

朱棣嘆口氣道:「真是難為了你啊,於情而言,他是你的父兄一般。可於理而言,你又不得不教他在營中好好地錘鍊,只怕也難免於心不忍,所以這才不忍去過問是嗎?」

張安世道:「陛下是懂臣的。」

朱棣道:「朕決定讓太子再在模範營中待一些日子,一方面,是好生讓他再練一練身體,這對他有好處。其次,教他知軍中官兵之苦,對他將來也大有裨益。這些事……以後你不必過問了,教他自個兒領會吧。」

張安世道:「是。」

朱棣隨即微笑道:「此番朕沒有封賞你,你可知是何故?」

張安世也想問,是呢,這麼多人得了獎賞,他這個親自特意將太子送進模範營鍛鍊的人,反而被忽略了。

當然,他還是要面子的,於是擺出一副平靜的樣子道:「臣也沒有什麼功勞……」

朱棣擺擺手道:「朕老了,雖人人稱為萬歲,卻人的生老病死,無論念多少萬歲,也是無法更改的。朕敬天法祖,只求餘生再為子孫們做一些事,也好將來歸天,得見太祖高皇帝,總不教他老人家斥責。」

張安世道:「太祖高皇帝若知陛下功績,還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朱棣笑道:「你錯了,太祖高皇帝,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兒孫。這些話,朕不能對外人言,今日就索性和你言之吧,朕乃太祖高皇帝的子嗣,他自是垂愛朕,可朱允炆等人……太祖高皇帝又何嘗不憐愛呢?朕幹過的事,朕自己心知肚明,雖說靖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說全然是光明磊落,卻也未必。」

張安世直接被幹沉默了。

要知道,從前陛下可是一再宣稱,他是太祖高皇帝最愛的兒子,太祖高皇帝是不得已,才將皇位給了建文皇帝,而如今,他入繼大統,也算是遂了太祖高皇帝的心願。

對於這些,大家心知肚明,自然而然,無論是張安世,還是其他人,都是一個個笑嘻嘻的表示,陛下說的對,我就是太祖高皇帝當時頭上的蝨子,當初太祖高皇帝就是這樣想的。

可誰曉得,朱棣騙了自己一輩子,而張安世這些人,也哄了朱棣半輩子。

轉過頭,他竟突然說了實話。

這叫張安世很為難,這時候該咋說?

陛下,您這不是涮大家玩嗎?

張安世的心思在腦子裡千迴百轉,他有點不確定這問題是不是送命題,就怕一個不小心答錯了。

糾結了半天,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道:「正因如此,臣才生出萬幸之心。」

朱棣詫異地看了張安世一眼,他覺得張安世這話沒頭沒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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