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加恩

「萬幸?這是何意?」朱棣甚是不解地看著張安世。

張安世笑吟吟地道:「臣所萬幸的,乃是家父除了阿姐,便只產下臣這一子。於是姐弟二人,相依為命,感情甚篤。」

朱棣:「……」

張安世繼續道:「據臣所知,這百姓人家,凡是子女多的,無不會充斥各種矛盾,鬧將起來的也是不少,教人煩不勝煩。」

朱棣下意識地點頭。

張安世的這番話,看似只是拉家常,實際上,卻是讓朱棣的心理好受了不少。

他將赤裸裸的叔侄相爭,變成了家庭矛盾。

家庭內肯定是有齷齪的,誰家沒有呢?

大家都這樣,所以陛下至多也只是其一而已!你瞧,這心理負擔也就沒有了。

張安世接著道:「臣與阿姐之所以感情深厚。其一,自是因為阿姐將臣拉扯大,這其二,若是往深裡去深究,便是我們姐弟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彼此相助。」

朱棣聽到這個,感觸地嘆道:「是啊,朕的幾個兒子,當初也爭得厲害呢。」

張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實歷朝歷代不都是這樣嗎?太祖高皇帝也是熟知經史之人,所以他在世的時候,一定很擔心這樣的事吧。」

朱棣的心情一下子又低沉下來,幽幽地道:「他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張安世道:「可太祖高皇帝所擔心的事,卻在陛下的手頭上解決了,太祖高皇帝若得知將來自己的子孫可以和睦,因為陛下的緣故,彼此可以相親,定要大悅。」

這話鋒,直接又給轉了回來。

朱棣凝視著張安世,知道這其中自然有安慰的成分,卻慢慢地也琢磨出什麼味來。

張安世道:「現在朝廷分封陛下的兄弟和兒子們在外,諸王極需朝廷的支援,再無異心,只希望能夠與陛下多加交流,至於趙王和漢王兩位殿下,與太子之間關係也漸漸親厚,難道……這不是可喜可賀的事嗎?」

「兄弟和子弟們,都在一口大鍋裡吃飯,時日久了,必定要產生爭執。可若是見這鍋分出去,既可借這些親族為大明開疆拓土,而親族們又借本家之勢,而在外羈縻四海,彼此之間,已形成了天下最牢靠的共生關係,誰也離不開誰,且歷朝歷代,宮中懷疑宗親們造反的問題,也得以解決,縱觀歷朝歷代,只怕眼下沒有比這個時候,宗親關係更和睦的時期了吧。」

「哪怕是建文……不……哪怕是朱允炆,如今他已為僧,在呂宋等地,大建佛寺,弘揚佛法,據臣所知,不少宗親,也都對他放下了嫌隙。諸王都願意與朱允炆合作,希望他的寺廟建至自己的藩地來,因為唯有如此,才可借我大明之佛,來安穩人心。」

「陛下,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曉,陛下解決了宗親之間這樣的大難題,又怎麼會責怪靖難這樣的小事呢?」

朱棣頷首,振作起來,轉而道:「朱允炆現在怎樣?」

張安世便道:「他一心向佛,四處弘揚佛法,如今……已頗有成效。西洋各國之中,已大建佛寺,由他的弟子們主持,聽聞現在,弟子已有三千之眾。陛下,臣斗膽而言,從前陛下對朱允炆,定是嫌防的。可如今,陛下還會嫌防嗎?只怕這個時候,巴不得他能夠長命百歲,能夠在西洋,過的好一些吧。」

朱棣頷首:「此子不是一個好皇帝,卻是一個好和尚。」

張安世笑道:「臣也早看出,他定會成為一代高僧。」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這是事後諸葛亮。」

張安世搖頭:「這卻不是。因為在臣看來,能成為高僧的,從來不是那種自幼遁入空門的和尚,而是有人生大閱歷,經歷過無數人生起起伏伏之人。唯有這樣的人,經歷過人間的大富貴,又從天上跌落至凡塵,此等大起大落,情緒之跌宕,絕非尋常人可比,唯有這般的人,才可能大徹大悟,領悟別人無法領悟的禪理。這就如那釋迦摩尼,不也是王子出身嗎?」

張安世說罷,笑了笑:「禪理這東西,絕計不是隻是枯坐和唸經就可領悟的,倒是朱允炆,他所經歷的事,絕非尋常人可以想象,所以他的想法,會比尋常人要深刻的多。正因如此,他在佛學上的成就,只怕也無人可超越。」

張安世的話,讓朱棣覺得意外,想了想,也禁不住認同道:「這話倒是有理,朕聽聞過一句話,叫做國家不幸詩家幸。那安史之亂,不知創造了多少大詩人,還有那金人南下,汴京淪陷於金人之手,無數的世族不得不爭相南渡,父子、夫妻、兄弟相別,更不知誕生了多少詞人,可見越是痛苦的遭遇,反而才可誕生無數的詩詞大家。反而是天下太平,安居樂業時,卻多的只是一些文人墨客,為賦新詞強說愁。」

張安世道:「陛下真是聖明,連文墨的事也這樣懂。」

「滾蛋。」朱棣微微抬頭,帶著幾分傲嬌道:「真以為朕和你這般,從小就不好學嗎?朕當初不知受了不知多少大儒指點,所受的教育,豈是尋常人可比。只不過……朕讀過經史,也通曉文墨,可真正進入軍中,在北平鎮守過藩屏,方才知曉,這些東西很是無用,想要治天下,怎可憑藉那些無用的詩書。」

張安世顯得尷尬,他的印象中,朱棣只是個大老粗,不過……

細細想來,他竟是忘了朱棣年幼時所受的教育確實是這個世界最頂尖的,而以太祖高皇帝的嚴苛,只怕朱棣的文化知識,至少應該比這個時代的尋常秀才要強得多。

反是他……好像至多也就一個童生水平。就這水平,張安世可能還有給自己加分的成分。

小丑竟是我張安世?

張安世感覺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此時,朱棣卻道:「過些時日,該給朱允炆一些賞賜,他在西洋,也是不易。他的兒子朱文圭……」

朱棣皺眉起來,突然大呼道:「來人。」

亦失哈匆忙入殿,道:「奴婢在。」

朱棣道:「朱文圭現今如何了?」

這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歷史上,靖難之役之後,他被朱棣囚禁在了鳳陽,那時只有兩歲,被人稱之為建庶人,直到五十多年後,明英宗復辟,憐憫他,為其建造房屋,娶妻生子,並且將他釋放出來。

這位建庶人十分可憐,五十多歲釋放的時候,連牛馬也沒有辦法分辨。

只是……這朱文圭的命運,卻因為張安世所改變了。

亦失哈道:「當初擒獲朱允炆的時候,朱允炆為僧,陛下見朱允炆有悔改之意,於是便賜封這朱文圭為郡王,不過……」

朱棣道:「不過什麼。」

「不過卻未實封藩地,一直停留在鳳陽,以郡王之禮供養。」

朱棣沒有下旨封封地,再加上這朱文圭身份極為敏感,以至於大臣們也不敢多嘴去問。

所以大家只給了朱文圭一個郡王的待遇,還繼續留在鳳陽。

當然,朱文圭的待遇,卻是大大的提升了,也不似從前那個建庶人那般,直接被關押在了高牆之內,只要不離開鳳陽,誰也不敢拿他怎樣。

朱棣沉吟了一會,而後道:「此乃朕兄懿文太子的血脈,一直留在鳳陽,很不穩妥。分封出去吧,在海外,尋一個好藩地,賜他三衛人馬,加封為親王,給他選一個能幹的長史,多選幾個能幹的武臣輔左他,至於國號,就定為‘越’。」

亦失哈奇怪地看了朱棣一眼,一時鬧不明白是什麼緣故,陛下突然惦記起了這位朱文圭。

不過他不敢多言,立即道:「奴婢遵旨。」

朱棣看向張安世道:「你來給他擇一處好藩地,到時報到朕這兒來,他久被圈禁,只怕對世事不通,現在應該多少歲了?」

張安世道:「應該是二十歲上下。」

朱棣頷首:「也是老大不小了,需有人盡心輔左,慢慢地增長他的閱歷,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懂得軍政和民政了。過幾日,召他入宮來見一見,而後準備就藩。他的藩地,離朱允炆近一些為好。」

張安世和亦失哈都應承下來。

朱棣好像一下子,了卻了一樁心事,方才輕皺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

不得不說,張安世這經略四海的方略,確實解決了朱棣一個大麻煩,使他現在,已能夠用平常的心態,去看待自己的那些兄弟和子侄們了。

至少這嫌防之心,已是盡去,多封一個是一個。

哪怕他們有野心,也將他們的野心用在了對付那些當地的土人身上。

他們的野心越大,對大明而言,反而受益更多。

畢竟,他們的土地和人口越多,大明的關稅和錢糧也就滾雪球的增長,他們的疆土越大,大明對這四海的控制力也就越強。

朱棣轉而又道:「張卿,你那新洲如何了?」

張安世愣了一下,隨即道:「臣不知道啊。」

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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