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錦衣衛是為了聖人幹事,這……雖不可接受,卻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去認了。
劉觀這老滑頭,站了出來,既打了圓場,讓群臣覺得勉強可以接受。
同時……這事畢竟是要和張安世合作著來,又可藉機,和張安世勾兌一下,這一次雖然可能掙不到銀子,可人情債卻是掙了不少的,橫豎不吃虧。
最重要的是,劉觀很清楚,自己又貪又懶又沒本事,陛下之所以讓他位列禮部尚書,沒把他給直接砍了,自是因為他善於勾兌,朝中就需要這樣能勾兌的人,他恰好可以勝任這個角色。
聽了劉觀的話,眾人便立即看向朱棣。
朱棣已是一切瞭然,於是站起來,慢慢的踱步,緩了一會,才道:「《孝順事實》,乃翰林院所編的孝經,此我大明之根本,漢晉以孝治天下,大明也以孝治天下,朕如此看重此書,也正因為如此。張卿揭發之事,觸目驚心,我大明的儒生,不及漢唐之儒生遠矣。」
「人若無忠孝之心,那麼又豈敢自稱自己是聖人門下呢?又怎敢說自己讀過聖人書呢?這件事……要重視起來,絕不可忽視,張卿能順應朕的旨意,這很好。無論如何,這件事朕是不打算干休的,事情要辦,從重的辦,如若不然,天下失了孝道,那麼遲早妖言要禍亂國家,綱紀蕩然無存,禮部這邊,也要協從過問此事,這是禮部的職責,此次錦衣衛雖是越廚代庖,可若不是錦衣衛揭開此事,誰會去深究呢?」
「痛心疾首啊!」朱棣感慨地道:「朕嘗對人言,孝乃人之根本,父對子有舐犢之情,子對父更需時刻感念養育之恩。若是人無孝念,與禽獸何異。宣教乃是天下最緊要的事,是以我大明才於天下各府縣廣置學官,負責宣教事宜。」
「張卿上書曾言,天下四夷不服王化,其根本就在於不知孝順為何物,以至與禽獸無異,我大明要與之善處,便當宣揚禮義,廣推忠孝節義,這些話說的很好嘛,現在正是儒生們效力的時候了,讀書人豈可對此抗拒?」
「就這樣罷,此事不需再議!張卿一定要周全的處置好此事,過幾日,再上奏來,朕要知道結果。」
說罷,再不看眾臣反應,直接遣散了眾臣。
張安世出了文樓,便大喇喇地尋劉觀,當著退散的眾臣之面,一臉坦然地道:「劉公,不妨先去南鎮撫司,陛下既有旨,那麼還請劉公辛苦一些。」
劉觀捋須,微笑著道:「好的,好的。」
一旁眾臣,默默低頭而去,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這等事,聽了痛心,還不如不聽呢!
劉觀則跟著張安世的腳步,一邊走,一邊道:「讀書人沒有受苦吧。」
張安世道:「應該不會吧。」
劉觀道:「這便好,這便好,我去探望一下,如此,朝廷和老夫都可放心了。」
張安世道:「那就辛勞劉公了。」
「哪裡敢稱辛苦呢。」劉觀笑吟吟地道。
張安世與劉觀出宮,當下便登上馬車,在護衛的扈從之下,直奔錦衣衛。
這些讀書人,並沒有關在詔獄之中,這也是張安世的吩咐,人家又不是欽犯,把人關進詔獄,這不是將人當罪犯看待嗎?
可若是關在其他地方,比如說棲霞的千戶所裡,那就不算是罪犯了。
張安世下了馬車,便領著劉觀進入千戶所。
千戶早聽到訊息,忙是來迎,張安世只朝他點點頭道:「人都在何處?」
這千戶朝劉觀瞥了一眼。
張安世則道:「這是禮部的劉部堂,是自己人。」
劉觀尷尬地笑,他的笑有點僵硬,他雖然喜歡勾兌,但是也不至於和錦衣衛當一家人,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天下讀書人都要罵他爛屁股?
這千戶卻是會意,便當先領路。
這千戶所有房間相連,還未走進去,便聽裡頭有人大聲哀嚎:「學生願去天竺,學生願去天竺……」
劉觀只聽得頭皮發麻,卻依舊裝作微笑的模樣,平靜地跟著張安世。
到了那穿出哀嚎的房間外頭,張安世指了指裡頭道:「劉公,不妨進去看一看這讀書人為何嚎叫?」
而此時,裡頭的人依舊在慘叫:「啊……啊……啊………學生是自願的,自願的……絕無怨言……」
劉觀只僵在原地,臉上的微笑越發的僵硬,見張安世立在一旁,含笑地看著他。
只是這笑容,讓劉觀突覺得如芒在背,他卻依舊微笑道:「此書生,倒是頗為忠孝。在殿下的感化之下,能幡然悔悟,真乃儒門大幸。」
張安世很是隨和地道:「走,進去裡頭說。」
劉觀卻忙搖頭道:「算啦,老夫平日裡吃齋,見不得血……不,老夫以為……還是讓書生們好生地悔悟吧,老夫只看一看數目。」
「看數目?」張安世今天倒是好說話,立即對一旁的人道:「來人,給劉公安排。」
說著,劉觀便很快又到了千戶所的大堂。
再聽不到那些刺耳的嚎叫,這讓劉觀的心裡稍安,落座之後,那千戶便程上了數目來。
劉觀低頭看著,口裡喃喃地道:「總計三百七十二人,是不是多了一些……」
張安世道:「我還嫌少呢,現在正在教他們拉自己的一些同鄉、同年一起入夥。你也知道,教化這等事,可是馬虎不得,人少了,散於四海,便如一捧泥沙入那汪洋大海,實在是杯水車薪。錦衣衛這邊,預定的員額是萬人。」
劉觀聽罷,整個人頓時不寒而慄,卻笑了笑道:「也不是沒有道理……不過,萬人是不是太多了?依老夫看,有個七八千,應該可以應付了。」
他劉觀也不是磕頭蟲,他是有風骨的,至少他是和錦衣衛討價還價過的。
張安世道:「再看吧,眼下也沒有其他的好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劉觀繼續道:「這三百七十二人,竟已有三百六十五人,已簽字畫押,願往四海了嗎?」
一旁的千戶頓時警惕地看著劉觀。
張安世則是抬頭看向這千戶道:「一夜功夫,就有這麼多人同意?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千戶還未答。
劉觀卻壓壓手,微笑著道:「不易啊,真是不易啊,看來錦衣衛卓有成效,太勤懇了。」
張安世道:「這也不是他們的功勞,主要還是聖人教化的好,讀書人們起初只是一時想不開,現在一點即通,也就願意為忠孝而奮不顧身了,可見我大明的讀書人,一個個都是好的,並不亞於漢唐。」
「啊……對對對。」劉觀滿面紅光,搖頭晃腦地道:「殿下此言,真是與老夫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