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張安世毫不避諱地道:「所謂仁義的那一套,或者靠同情和憐憫,甚或是聖人所謂的教化,是不可能讓人持之以恆的讓最尋常的百姓子弟進學堂讀書的。」
頓了頓,他接著道:「你瞧,這千百年來,天下的尋常百姓子弟,有幾人能讀書?這讀書之人,不都是那些世家大族子弟嗎?」
朱瞻基聽罷,表情認真地起來,顯得若有所思。
張安世則接著道:「所謂的仁義,不過是同情心,就好像一富人見別人衣不蔽體,因而憐憫,於是施捨給他一些衣食。可是鼓勵富人們去樂善好施,就能讓天下清平嗎?若靠這樣就可以,那麼天下早就安居樂業了。」
朱瞻基點了點頭,道:「阿舅說的對,那麼……怎麼樣才可以呢?」
張安世道:「人只有自覺自己高貴,才會對別人施捨,施捨是不能長久的。看那歷朝歷代,也不乏有懷有憐憫之人,或者知曉仁義廉恥的君子,可他們能惠及幾人呢?他們所接濟的人可能有十戶、百戶,可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人又有多少呢?」
說著,張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腦袋,語重心長地繼續道:「可利益就不一樣了。利益是恆久的,你若是抱著施捨的態度去搞教育,那麼這就永遠是緣木求魚。可你若是抱著功利的心態,這事反而有成功的希望了。」
張安世深深地看著他道:「就好像你這小子,將來若是想著,百姓們真可憐,子弟不能讀書,你一定要讓天下人的子弟都讀書,那麼這事必定會以笑話收場。可你不妨想,這麼多百姓沒有讀書,產出低下,這樣下去,大明靠這些人,能徵幾個稅?棲霞的商行,產出的貨物,又能售予幾人?你這般想之後,那麼這事就有成功的希望了。」
朱瞻基定定地看著他,問道:「阿舅,這是為何呢?」
張安世道:「很簡單,因為……這些百姓,其實並不需要施捨,施捨除了令某些富人所謂自我的精神得到滿足之外,對於整個天下沒有太大的益處。你以功利之心去看待這件事,給他們創造讀過書,便可以改變命運,可以改善生活的機會,那麼,不需你去催促這些百姓,百姓們便是節衣縮食,也要供子弟們讀書不可了。」
「所謂的仁義之心,不過是將自己視為聖人和君子,而將百姓視為草芥而已,因為他們和牛馬一般,必須因為自己的惻隱之心,或者是自己聖人之學中的某種道德,才可以改善百姓的境遇。這不過是王侯將相們的那一套罷了,可你要知道,其實這些尋常百姓,除了出身不好,家境貧賤之外,實則與這朝中所謂的公卿並沒有什麼不同。」
說到這裡,張安世抬手,指了指站在遠處的夏瑄和金大洲,道:「你瞧見那兩個傻瓜嗎?他們若不是夏公和金公的兒子,只怕他們和這裡頭尋常百姓子弟的相比,還遠遠不如呢。」
「所以說,你要做任何事,首先要做的,不是抱著所謂施捨的心態,要幹成一件事,首先要做的事無他,你將他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即可,你設身處地想,這些和你一樣的人,你頒佈了一個法令之後,這些趨利避害的人,會想什麼,會有什麼顧慮,那麼針對這些,去儘量解決這些顧慮,而後用功利去鞭策他們,他們自然而然,趨之若鶩,那麼你要辦的事也就無往不利了。」
朱瞻基細細地聽著,道:「我似乎明白了,棲霞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對阿舅有利,對這些百姓也有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才都水到渠成。」
「聰明!」張安世不吝讚道,欣慰地看著他道:「不愧是我外甥,是我張家的種。」
朱瞻基卻繼續問:「可是阿舅,這仁義廉恥,當真無用嗎?」
張安世立即搖頭道:「仁義廉恥當然是好的,可仁義廉恥只是規範自己用的,是內在的東西。可若是將仁義廉恥掛在嘴邊,去約束別人的人,那麼這個人……必無仁義,也十之八九沒有廉恥。」
朱瞻基道:「可是阿舅平日成日教我說,要孝順……」
張安世頓時怒了,提高了聲調道:「我們說的是仁義廉恥,沒說忠孝,忠孝能和仁義廉恥一樣嗎?瞻基,你糊塗啊……」
朱瞻基忙耷拉著腦袋道:「好啦,好啦,阿舅你別生氣。」
張安世見他服軟,這才放心。
其他事可以商量,可是百善孝為先,這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商量的。
這是漢家的傳統美德,若是這個都沒了,那麼千年文脈也就斷絕了。
到了中秋,夏稅的徵收終於有了眉目。
這個時候,蜀王朱椿卻從蘇州回京,途徑棲霞,特意來訪。
張安世和朱椿其實沒有多少私人交情,不過是堪堪見了兩面而已。
不過因為同進共退,因此關係比尋常人近了一些。
張安世邀了朱椿到後衙裡,朱椿顯得風塵僕僕,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
張安世道:「這一趟去蘇州,如何?」
朱椿累歸累,卻精神還算飽滿,聽到張安世的話,沒有立即回答,他心思比尋常人深沉,頓了頓,只道:「是有一些阻礙,不過諸事只要肯下功夫,沒有不能解決的道理。」
張安世道:「蘇松一帶,士紳極多,人們都說此地乃是文脈所在。所謂文脈,不過是讀書人多一些而已,恰恰因為如此,所以阻力也大,倒是我這右都督府,反而清閒一些,所領的州縣之中,說是士紳,可與蘇松的讀書人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朱椿笑道:「當初有人請本王來做這左都督,治應天府和蘇州、松江等地,想來目的就是如此。」
聽著這話,張安世卻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可惜他們失算了。」
朱椿只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當下張安世讓人備上了一桌宴席,他與張安世小酌之後,便道:「本王還需去主持夏稅,就此告辭了。」
張安世道:「此番左都督府,夏稅應當徵收的不少吧。」
朱椿大笑:「哪裡……粗略估計的話,確實不少。」
不過朱椿沒有往深裡說,便與張安世拜別。
從右都督府出來,便需往渡口去,朱椿卻沒有登車,而是直接步行。
他走在棲霞的街巷裡,此時的棲霞,又與從前不同了。
他行至半途,不禁感慨:「何時應天、蘇州都如這般,本王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隨扈的其中一人,乃成都左衛指揮使同知陳強。
陳強道:「殿下,此番這些蘇州諸紳這般求告,斯文掃盡。可見他們已是窮途末路,有殿下壓著,他們哪裡敢造次?想來用不了多久,殿下便可成功。」
蜀王朱椿卻是微笑道:「你跟了本王幾年了?」
陳強恭謹地道:「自蜀王殿下就藩,卑下便扈從殿下。」
朱椿道:「跟著本王這麼多年,還是這樣糊塗。你啊……還是看不透。」
陳強詫異道:「還請殿下示下。」
朱椿駐足,在一處貨郎的攤子跟前停下,這貨郎賣的乃是糖人,許多稚童圍著,只是他們沒錢,便只遠遠看著‘望梅止渴’。
朱椿道:「買一些下來,給孩子們吃,別買多了,凡事吃多了也不好,一人給一支。」
後頭的隨扈便應下。
朱椿卻已先步行走了,陳強繼續亦步亦趨地跟著。
朱椿這時才道:「你只看到他們跪在本王腳下痛哭流涕,見他們不顧斯文掃地,一個個哀嚎慟哭。可你想過沒有,一個體面的人若是連臉面都不要了,肯如此屈膝奴顏。這樣的人,方才是最可怕的。」
陳強驚異地道:「是嗎?」
朱椿道:「他們今日可以如此,那麼明日就敢殺人,也正因如此,所以本王才緊急回京,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陳強卻是不以為然地道:「他們還能如何,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罷了。」
朱椿抿抿嘴,一時沒有說話,良久才道:「本王現在想的,是該如何應對。至於你這渾人,動輒什麼魚肉,什麼他們敢如何的話,就不必再提了。這樣的空話多言無益,對付那些人,需用十二萬分的精神對待。」
「今日與威國公相見,當時倒是有一句話是對的,他們那右都督府計程車紳,與左都督府治下的這些人比,實是小巫見大巫,根本不足掛齒。」
陳強忙道:「是,是,殿下……打算如何應對呢?」
朱椿微笑,眼神閃爍著,轉眸之間,陡然殺機畢露。
等這目光落在陳強的身上,這眼神又變得溫和起來,輕輕地道:「希望他們不要不識抬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