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點懵,他要算個什麼賬?
當下,他抬腿:「人在何處?」
差役忙領夏原吉去。
果然……見一處廳裡,人滿為患,到處都是算盤噼啪作響的聲音。
夏原吉匆匆進去,見這人山人海,有人拿著簿子穿梭,有人伏桉打著算盤,有人拿著賬本與隔壁的人低聲細語著什麼。
那張安世,將腳架在桉牘上,被高祥等人擁簇著,氣定神閒的等待。
夏原吉大怒,快步上前,大袖一揮,將張安世架在桉牘上的腳直接掀下去。
張安世失了平衡,大驚,下意識道:「有刺客,保護……」
定睛一看,卻是夏原吉。
張安世訕訕的坐穩,而後又站起來:「誒,誒……夏公……等你很久了。」
夏原吉怒氣衝衝道:「張安世,你這是要做什麼?」
「呈送錢糧簿子啊。」
夏原吉:「……」
他顯然整個人好像被電了一下,凝滯了一會兒,便又怒道:「呈送錢糧簿子便呈送,何必來此撒野,你知道這是哪裡嗎?你幹這樣的事,太子殿下若知,該情何以堪?」
張安世道:「我呈送簿子,他們來算賬,我在此等核算的結果,好回去交差,這天下的府縣,不都這樣乾的,咋啦,我這也犯法?」
夏原吉一愣,道:「這……這都是什麼?」
「太平府的錢糧簿子。」
夏原吉倒吸一口涼氣:「怎麼這麼多?」
他主持戶部多年,這麼大的工作量,只怕至少是一個布政使司級別的賬目了。
張安世道:「這是什麼話,夏公不該問我太平府為何多,而是該問問……為何其他的府縣,為何這樣少。」
夏原吉:「……」
夏原吉稍稍冷靜了,他決定不理會張安世,跟這樣的人慪氣,簡直就是自尋煩惱,遲早要折壽的。
當下,便尋到了吳主事,道:「賬目我瞧瞧。」
吳主事連忙要讓座,夏原吉搖頭,直接撿起了一份賬簿,開始細細看去。
這一看……夏原吉便好像入迷了,一頁頁的翻閱,面上的表情看不到喜怒。
看過了一份,又忍不住看下一份。
張安世便又坐下,將腳架在桉牘上,閉目養神。
又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夏原吉始終都沉默不語,只一份份的核算賬目都看去,直到一份份的賬目核算了出來,彙總到了吳主事這裡。
夏原吉看了總賬,臉上卻是變了。
他顯得不可置信,越看臉色越古怪,指了指數目,對著吳主事道:「這個數目,對得上嗎?」
「應該不會有錯。」吳主事道:「下官已清理過,這數目,八九不離十。」
夏原吉道:「這如何可能?」
吳主事苦笑,低聲對夏原吉滴咕道:「下官也覺得不可能……所以才讓人一遍遍的核算……」
夏原吉道:「你繼續算,再核驗幾遍。」
吳主事道:「是。」
張安世突然打了個激靈一般,起身湊上來,道:「夏公……」
夏原吉道:「你別添亂,老夫有事,你在此不要滋事。」
張安世道:「有什麼事?」
「與你何干?」
張安世:「……」
夏原吉說罷,拿著總賬,匆匆便走。
他火速入宮。
此時朱棣正在文樓裡養神,他很是奇怪於,為何稅賦越來越少,可偏偏,似乎又都沒有什麼問題。
「張安世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陛下,張安世在徵糧呢。」
「這傢伙,真當知府當上癮了。」朱棣苦笑道:「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癖好,這是太子影響,還是他們張家就是這個德行?」
「這……」亦失哈道:「奴婢可說不好。
朱棣道:「太子不類朕啊。」
他發出感慨。
這邏輯是這樣的,張安世這個人舉止古怪,而張安世是太子養大的,雖然可能性格不一樣,但是骨子裡的東西一定一樣。
那麼以此來推論,太子骨子裡也是這德行,很明顯,這一點就和朱棣千差萬別了,朱棣好刀兵,熟弓馬,喜歡激情、感性的東西。
亦失哈只好乾笑,他不敢接茬。
「陛下,戶部尚書夏公求見。」
朱棣皺眉:「這不是才剛走嗎?又是是心急火燎的事?叫進來吧。」
夏原吉入殿,行禮:「陛下……」
朱棣只抬了抬眼皮:「又是怎麼了,朕真怕見你,每一次你這戶部急著來見,不是哪裡發了大水,就是哪裡地崩。」
夏原吉道:「臣是來報喜的。」
夏原吉還是很專業的,看過了太平府的賬目之後,他立即敏銳的感覺到,有些地方上的錢糧問題,可能要捂不住了。
當然,地方上的問題捂不住,說和戶部有關,也有那麼一點關係,說沒關係,其實也可以撇清關係。
可說來說去,戶部總還是有失職之嫌。
看了這賬目,夏原吉立即做出決定,這事得趕緊入宮,報喜,並且顯出自己對此事的喜悅,如此一來……自己至多隻是疏忽。
否則的話,若是等別人來報這個信,或者等張安世自己求見,那麼……反而像是戶部和地方上的醜行被揭露,那麼就不是疏忽的問題,甚至陛下可能懷疑自己也參與其中。
說來說去,這就是態度問題,任何的天子,其實都可以接受臣下疏忽大意,畢竟人乃血肉之軀,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若是一旦開始懷疑你的本質,哪怕沒有實證,這也絕對是致命的。
君臣之間,想要和睦,良好的溝通非常必要,這也是為何,夏原吉看了總帳之後,不等最後算出最具體的數目,也不去理會張安世,立即便一路氣喘吁吁的跑來先報喜的原因。
朱棣看著夏原吉:「嗯?何喜之有?」
「陛下,太平府今歲的錢糧,已經核算出了七七八八,這雖不是具體的數目,不過大抵卻是八九不離十。請陛下……先過目。」
夏原吉忙將賬簿奉上。
朱棣端坐起來,而後,取了賬簿,低頭一看,整個人有點繃不住了。
「太平府……下轄三縣,戶口不過九萬餘……是嗎?」
「是。」夏原吉道:「去歲,太平府的夏糧乃二十三萬石,不過這也可以理解,它比之下轄十一縣、一州的長沙府的人口,相差甚遠,這長沙府,可是有足足四十五萬戶啊,乃是一等一的大府。可今歲,太平府的糧稅,就從二十三萬石,足足漲了四倍之多,收糧近百萬石。」
「這太平府,耕地不過長沙府的兩成,人口,也不過兩三成,可收來的糧,竟比長沙府還要多一些,這……實在是臣無法想象的事。」夏原吉道。
朱棣看的眼睛都直了。
「長沙府,今歲已算是優等了,那這太平府……張安世這傢伙……他是不是把太平府的百姓,都趕盡殺絕了?」
想想看,兩成的耕地和人口,收了比別人還多的糧,這還不得把人榨出油來?
夏原吉道:「陛下請注意……看耕地的數目。」
朱棣這才醒悟。
「去歲,太平府的耕地,是一萬五千頃,這個數目,和有近六萬四千頃,這個數目也是對的上的,可是今歲……太平府報上來的田畝數……是三萬九千頃……足足多了一倍多。」
朱棣這才注意到,禁不住道:「一年時間,難道還能多開墾出一倍多的土地?」
夏原吉抬頭,而後……用一種低沉的聲音道:「臣……也覺得蹊蹺,不過……陛下還是先看看銀子的數目吧。」
朱棣此時來了興趣,可一看之下,又是大驚。
「去歲的時候……不算棲霞,太平府三縣入銀多少?」
「一萬四萬五百兩……」
朱棣倒吸一口涼氣:「這怎麼可能,今歲直接收了二十七萬兩。這是刨除棲霞的數目,加上棲霞,竟有七十三萬兩?」
這個數目,是十分嚇人的,這只是一個府而已。
而且太平府,佔地面積不大,因為屬於南直隸,所以只下轄區區三縣,無論是人口,還是耕地,在天下諸府中,都屬於小弟弟。
「陛下,單這樣的數目,糧稅,太平府,就已可居天下第二了,怕也只在蘇州府之下,可這蘇州府……耕地極多,人口也稠密,太平府如何能與之相比?何況……這銀稅,就算刨除掉棲霞,那也可稱的上是天下之冠。」
朱棣聽到此處,先是龍顏大悅。
可轉而,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帶笑的眼眸裡,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錐入囊中的銳利,他眸光一掃,似乎想到了一件不太令他開心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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