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龍顏大悅

吳主事懵了很久。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對方應該是來消遣自己的。

於是他堆笑,和顏悅色道:「錢糧賬簿,哪裡有這麼多……這……這不合規矩啊。」

張安世道:「那該是多少?」

吳主事道:「每年各府的賬目,有多有少,可絕大多數,是洋洋數萬的數目而已,可下官看這裡頭的數目,只怕有數十萬之多……」

張安世道:「我們太平府就是這樣的,怎麼,你還嫌我這太平府錢糧少了嗎?」

此言一齣,吳主事臉色微微一變。

他乾笑:「這……這是什麼話……這……下官……下官……請人來核算。」

張安世倒也沒有揪著他的辮子,教他自己來算,於是道:「我來了也不給我一口茶水喝。」

吳主事忙點頭,讓人去斟茶遞水,又被張安世搬了一把椅子。

張安世則挪了椅子,直接坐在吳主事對面。

後頭高祥等諸官,便亦步亦趨,恰好將吳主事的桉牘圍的水洩不通。

吳主事:「……」

他緩緩抬頭,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看著自己,便又忙低下頭去。

「來……來個人。」

一個書吏從人群中擠進來。

「開始盤算太平府錢糧,給我抽調幾個能吏來,不,給我將所有的書吏都給我抽調來。」

「是,是……」

不得不說,吳主事還是很專業的。

畢竟久在戶部,就算他可能不太會算賬,可至少知道,戶部之中誰能算賬。

待一屋子的書吏紛紛進來,吳主事開始分工,編了甲乙丙丁四個組,甲組專門算銀錢,乙組則算糧食,丙組進行彙總,丁祖則進行核算,確保賬目萬無一失。

書吏們開始忙碌起來,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過了片刻,有差役來,道:「湖北布政使司的人來了,問賬目釐清了沒有,他趕著回去覆命。」

「讓他等著。」

又有人來:「四川布政使司……」

吳主事大急,自己現在被人盯著呢,雖說戶部也是看人下菜,一般府裡或者縣裡的人來送錢糧簿子,戶部都是愛理不理。不過到了布政使司這個層級,畢竟這些人背後是封疆大吏,往往都會給一點面子,和顏悅色的招待,提早幫他們折算,讓他們早一點覆命。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吳主事瞥了一眼張安世,張安世慢悠悠的喝茶,一副澹定的樣子。

可吳主事不敢耽誤事,不過很快又有人來催了,這一次不是差役,而是湖北清吏司的郎中親自來:「吳主事……那邊催得急了……」

這人大喇喇的進來,人未至,聲音先到,著急上火的樣子。

可一進來,見這場景,有點懵了,又見穿著蟒袍的青年,似乎意識到…什麼,便轉身要走。

張安世朝他招手:「人來……」

這郎中才苦笑著道:「下官……下官劉和……」

張安世道:「你來的正好,不要多禮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去算賬吧。」

劉和:「……」

他鼓足了勇氣:「下官……下官還有公務在身……」

張安世色變,道:「清查錢糧,就不是公務嗎?我怎麼看你像白蓮教……」

劉和兩腿竟有些軟了,毫不猶豫道:「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威國公您的事。下官……來搭一把手……」

張安世才心滿意足,他眯著眼,似開始在打盹。

高祥等人,看的心驚肉跳,公爺太年輕人了啊,這不是把人都得罪死了嗎?

別看這些人,表面上恭順,可在廟堂上的這些人精,哪一個不是表面和氣,背地裡給你使壞的,就好像那吏部……

高祥覺得,若是自己罷官了,臨走時一定要和張安世好好的談一談,這威國公的脾氣不改,以後要吃大虧。

外頭也有一些當值的官,聽說了這邊的事,便在外頭故意走動,或者探頭探腦看樂子的。

誰曉得剛冒頭,張安世朝他們招手:「來來來,正缺人手。」

…………

紫禁城。

文淵閣大學士和吏部、禮部、戶部等諸官見駕。

吏部尚書蹇義上了京察的奏疏。

這奏疏只呈送皇帝,便連文淵閣大學士,也不能票擬。

吏部之所以被稱為天官,就因為它的職責過於緊要,許多的事,幾乎都可和皇帝直接溝通,不需經過文淵閣。再加上掌握無數大臣的升調和罷黜,自然不同。

朱棣看到這密密麻麻的奏報,便覺得頭痛,道:「此番京察,不會又是做樣子吧?」

蹇義連忙道:「不敢,這一次,評為劣等的有三十一人……比之往年,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朱棣頷首,這才顯得滿意,隨即他大怒,吏部極少評劣,若是評為了劣等,可見這些人有多令人生厭,當下……他皺眉道:「所有評為劣等的,一律罷黜,不……他孃的,吃了朕的皇糧,卻是不給朕好好地辦差,實在可恨,罷黜之後,流放至瓊州世代為吏,子孫不得科舉。」

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竟是格外的嚴厲。

這其實也可以理解,不到人神共憤的地步,吏部是絕不可能做壞人的,哪怕你貪一點,缺德一點,名聲糟糕一點,辦事湖塗一點,本著不將人得罪死的原則,這吏部還有協辦的都察院、大理寺,都會捏著鼻子給你評一個優。

朱棣看著這厚厚一沓的京察,隨手翻閱了一二,不過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主要是資訊量太大了,而後對蹇義道:「吏治若是敗壞,這就是吏部的過失,往後京察,切切不可怠慢。」

蹇義道:「是。這一次,臣也是這個意思,有一些民憤太大的,受了許多的檢舉,臣便命吏部清吏司的郎中去查實,除此之外,都察院御史,還有大理寺的判官,也都協同,這才查實了一些。」

朱棣滿意的點頭:「辛苦了。」

說著,又看向戶部尚書夏原吉:「今歲的錢糧……大抵數目都出來了嗎?」

錢糧是根本。

夏原吉道:「有六七成的賬目,已經核對過了,今歲最令人驚訝的,乃是湖南長沙府,因為江浙和江西等地這兩年發生了災情,可湖廣卻是大熟,其中長沙府的情況最是樂觀,有九十一萬石,遠超了往年的夏糧稅賦,臣記得,去年的時候,長沙府是六十七萬石,前年乃五十九萬石。除此之外,銀稅也頗為可觀,竟有七萬六千兩,也比之前兩年,要多了許多。」

朱棣道:「這長沙知府是誰?」

「姓鄭名錄,是洪武年間的舉人。」

蹇義似乎也對這個人有印象,含笑著補充道:「此人官聲不錯,當初……長沙修築河堤,他也是功不可沒。」

朱棣道:「這樣的能人,要大用,先讓他在長沙府再呆一年,明年入夏之後召入京城,朕要親見。」

「是。」

夏原吉道:「不過總體而言……今年的稅賦徵收……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朱棣皺眉:「怎麼,相較往年少了嗎?」

「臣對照了前幾年的情況,也只堪堪……和建文二年可比,迄今還未超過洪武二十年之後的記錄。」

朱棣聽罷,顯得不悅。

他揹著手,來回踱步,建文二年……怎麼好比,這建文二年的時候,自己正在靖難,許多地方,根本不在朝廷手上,更別說徵稅了。

「這倒是怪了,洪武年間……國家初定,朕繼位之後,前幾年朝廷還在恢復元氣,倒也還說得過去,可天下也太平了這麼多年……怎的糧稅還少了。」

其實朱棣如果知道,到了後世,明朝太平了兩百年,可稅賦還有登記的田產居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沒有超過洪武年間的錢糧收入,估計要罵娘。

朱棣嘆了口氣:「要查實一下,問題在何處,總不能年年都是天災吧。」

夏原吉道:「是。」

朱棣揮揮手:「好了,下去吧。」

夏原吉打道回府,回到戶部部堂的時候,他心裡還在想著陛下讓自己查實情況的問題。

這事兒……夏原吉也有難言之隱。

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天下初定,百姓們爭相開墾荒地,不少土地都得以徵稅。

可問題在於,這數十年過去,不少地方……土地開始兼併,而有本事兼併人土地的人,往往有本事將土地隱藏起來,這種隱藏,當然不是變魔術一樣把地變沒了,而是憑藉著他們的家世和地位,與差役合夥,在官府登記的田地登記的土地中藏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門道,也是多如牛毛。

可問題就在於……這事……沒辦法清理,總不能像太祖高皇帝一樣,把天下的所有的州縣父母官都砍了腦袋,然後換新的知府和縣令們去理清土地的情況吧。

夏原吉嘆了口氣,等進了戶部,他目不斜視,自是先到中堂那兒去,可誰曉得,中堂那兒卻是空無一人。

夏原吉皺眉:「人,人呢?」

連續怒叫了兩聲,這時才有個差役匆匆而來:「部……部堂……」

「人都去哪裡了?」

「都……都被拉了壯丁,那威國公來了,帶著人……侵門踏戶……抓著官吏們去算賬。」

算賬?

戶部何時得罪過他,他要算什麼賬?

夏原吉怒從心起,勃然大怒:「荒謬。簡直就是荒謬,這還有國法,還有綱紀嗎?他張安世……這是要幹什麼?」

說罷,勃然大怒道:「那你為何在此?」

差役苦著臉道:「小人不識數,不會算賬啊。」

夏原吉:「……」

這時候,夏原吉才意識到,這差役所說的算賬,原來真的是字面意義的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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