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才能穩住了一點心神,夏原吉才又道:「你那地在哪?」
張安世有點惡趣味地道:「夏公不是說有公務?」
「公個鳥。」夏原吉道:「張安世,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要欺瞞老夫,若是你拿老夫開心,老夫也不是好惹的,走,現在就帶老夫去看看這土豆。」
楊榮和胡廣二人,自也是沒心思迴文淵閣了。
文淵閣那點屁事,和眼下這事,算個什麼?
說難聽點,就算那奏疏一年不擬票,和眼下張安世所說的匪夷所思之事相比,也不值一提。
張安世不打算繼續逗這位公卿了,便笑道:「好啦,好啦,我這便帶你們去。」
張安世領著三人,隨即往農莊去。
農莊這邊……甚是冷清。
這地方,平日裡確實沒什麼人來。
鄧健早已習慣了這等寂寞。
他好像被世界遺忘了。
現在這土豆,即將要收穫,不過張安世沒發話,大家卻只能等。
唯獨這農莊的外圍……卻開始出現了大量的人馬。
有挎著刀的內千戶所校尉,在百步之外來回逡巡。
一里之外,模範營直接就地駐紮,紮起了營寨。
這一下子,便連路過的人,也不敢來了,都繞著路走。
此時,張安世終於來了。
卻還帶著楊榮、胡廣、夏原吉來。
三人下了馬車。
什麼也沒管,劈頭蓋臉就問:「地呢?」
張安世道:「聽我說,夏公你先別急,我來介紹一下……」
「介紹個鳥,你直說,地在何處?」夏原吉眼睛像吃人。
張安世慶幸自己裡頭罩了一套甲。
張安世只好對鄧健道:「走,鄧公公,帶他們去看地。」
鄧健頷首,他也習慣了,當下帶著人,到了地頭。
夏原吉看著這一畝地,還沒開始正式收穫,大手一揮,道:「先丈量一下土地。」
鄧健道:「為何要丈量。」
夏原吉沒理鄧健。
張安世便只好道:「來人……」
「不,不用了,你讓人取丈量的工具來,老夫和楊公、胡公親自丈量。」
張安世:「……」
作為戶部尚書,欺上瞞下的事見得多了,那些浮誇吹牛的人,他一眼能識破,不過有時候難得糊塗,這等吹噓,他很多時候,也就掠過去不會追究。
可這事太大了,不親自丈量,不放心。
當下,他讓人取了線繩,而後領著胡廣和楊榮,撲哧撲哧的下地,圍著這地開始丈量起來。
不多不少,恰是一畝。
夏原吉直起腰,又圍著這田轉了一圈,確保自己沒有被糊弄,也確保了這些東西,當真是長在地裡,絕不是被人重新埋下去的之後,方才道:「現在開始收穫了嗎?」
張安世同情的看了夏原吉,這夏公是被人糊弄過多少次,才有這樣的警惕心啊。
簡直就是當大家像賊一樣的防備。
張安世點頭:「可以了。」
「就請安南侯,現在組織人力收穫……不過有一點,所有收來的,都要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老夫和楊公、胡公,親自來上秤,你們的人,只許收穫,其他的事,不能過手。」
張安世苦笑道:「好好好,一切由你。」
夏原吉和胡廣還有楊榮各自交換了一個眼神。
楊榮和胡廣二人,沒有任何的怨言。
他們很明白夏原吉的意思。
當下,張安世命農戶們下地。
鄧健則組織人,取了大量的簸箕和籮筐來。
農戶們從地裡丟擲土豆,摘葉、去藤,裝進簸箕裡,再倒入籮筐。
夏原吉取了大秤來,當著所有的面,和楊榮、胡廣二人,先是取了自己身上一個腰牌來,先用秤試一試。
確定自己的腰牌,重量和秤砣的數目大差不差,這秤砣沒有缺斤少兩之後,夏原吉便熟練的開始忙碌。
他將所有送來的土豆,非常小心的去泥。
恨不得將每一個即將要上秤的土豆都清晰的沒有一丁點的泥星。
這才開始一個個的上秤。
而胡廣負責記秤。
楊榮取了簿子,開始記賬。
很快,從地裡收來的土豆。越來越多,倒是三人上秤,十分小心,反而慢了。
一會兒功夫,收上來的土豆,便堆積如山。
夏原吉揮汗如雨。
張安世心疼他,上前道:「要不,叫人幫襯一二,夏公,我心疼你。」
夏原吉看也不看張安世,道:「走開,沒你的事。」
張安世道:「你咋還罵人……」
後頭三個兄弟,非但沒有上前拉扯著張安世說大哥算了,反而一個個怒目金剛,似乎早看夏原吉不順眼,要跟著大哥捶這夏原吉一頓。
這令張安世更尷尬,索性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咕噥著道:「要換我從前的脾氣,我非要……」
後頭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實際上,夏原吉壓根沒心思理會張安世。
三百斤……
四百斤……
五百斤……
六百斤……
到了六百斤的時候,夏原吉已經開始意識到……張安世的八百斤所言非虛。
他壓抑著心裡的狂喜,眼裡開始放光,非但不覺得疲憊,反而越發的神采奕奕。
胡廣和楊榮,臉色也開始變了。
二人手腳越發的麻利。
在此刻,他們從沒有今日這般的精神,渾身充滿了氣力。
記賬的楊榮,甚至還怕自己記錯了,一次次反覆的比對,不敢出任何的馬虎。
八百斤……
張安世沒有吹噓。
夏原吉整個人要跳起來。
不過他忍住了。
因為……還有……
他耐心,繼續將一個個土豆清洗乾淨,一丁點的泥塊也不肯放過,生怕增加了這畝產的份量。
九百斤……
一千斤……
到了一千斤的時候,夏原吉只覺得自己腦子開始混沌了。
好像自己的身軀,已經不屬於自己。
整個人好像漂浮在雲端上。
他臉色十分奇怪,像是痴人一般,總是咧著嘴,可又皺著眉頭,似乎此刻,大腦在高速的運轉,不肯停歇的思考。
一千一百斤。
張安世在一旁,有些擔心夏原吉的身子,這傢伙臉色看上去很扭曲,張安世怕他死在自己的莊稼地裡,到時候夏家的人跑來訛自己的錢。
張安世道:「夏公,要不歇一會兒吧。」
「別做聲。」夏原吉白了張安世一眼,而後繼續……拿自己的指甲,摳著土豆上的泥。
他不能用水沖洗,因為水也可能給土豆增加重量。
以至現在他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一千二百斤……
終於,收穫來的土豆,越來越少了。
農戶們得十分耐心的,才能從這地裡翻找出落單的土豆出來。
一千二百七十斤。
到了這個數目的時候,其實……剩下的土豆,已變得十分稀少,且大多都是個頭較小有些畸形的土豆。
「近一千三百斤。」夏原吉這時才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他甚至懷疑,這個夢不真切。
於是,開始走過去,和楊榮一起比對著記下的數目。
「再算一遍,可別算錯了。」夏原吉道。
楊榮道:「已算過七遍了……我再算一遍吧。」
上秤的胡廣也湊上去,看著密密麻麻的數目,眼睛好像生了釘子一般,一動不動。
「這真是地裡收來的吧?是不是我們親眼所見。」
「就是長在地裡的。」
「我從前見過,有地方父母官作假,竟從別處將長出來的稻米,插到田裡,偽作是那一畝地裡長的,你說……」
「方才親眼所見,應該不像……」
「一千三百斤啊……我瞧這地,並不肥沃……」
「是極,是極。所以才匪夷所思。」
「你覺得可能嗎?夏公,你畢竟見多識廣……」
夏原吉哭喪著臉:「從前就不知土豆為何物,何來的見多識廣,分明就是孤陋寡聞。」
「這土豆,當真是我們剛才吃的?」
「應該是,錯不了……」
三人嘰嘰喳喳,低聲密謀。
「我看……安南侯不敢拿這個來欺上瞞下,他美沒有這個膽子,這是天大的事……真敢欺瞞,照樣要砍他腦袋。」
「有道理,所以……」
沉默……
三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後。
終於……接受了現實。
「安南侯……」胡廣笑嘻嘻的看向張安世,親暱的向張安世招手。這表情,就好像孩子走丟了之後,父子重新相認,有一種喜相逢的親暱感。
楊榮和夏原吉,也同時朝張安世露出親切的微笑。
張安世上前:「算清楚了吧?哎,我也沒想到,竟有一千三百斤,還以為只有八百斤呢。」
其實張安世沒有胡廣三人的激動,一千三百斤,這才哪到哪啊?後世的土豆,若是畝產一千三百斤,那絕對屬於災難級別,三千斤大抵,上限八千斤才算正常的產量。
楊榮捋須,笑吟吟的道:「這土豆,哪兒來的?」
「這得從下西洋的時候說起……」
此時,三人卻極有耐心,認真的傾聽,張安世卻簡明扼要的道:「是鄧公公……」
「那位鄧公公……」夏原吉指著不遠處的鄧健。
「對。種子是他下西洋帶回來的,地也是他種的,你們也曉得,他看著我長大的……」
三人沒理會張安世,隨即,快步到了鄧健面前。
這夏原吉走的最急,當先便給鄧健一禮:「見過鄧公公……」
鄧健看著眼前夏原吉,這位戶部尚書,對自己卑躬屈膝,讓他恍如隔世一般。
這可是部堂,一般情況之下,大臣見了宦官,往往都要避嫌,可能會打招呼,但是鄭重行禮,是絕不可能的,哪怕是面對亦失哈,也只是彼此頷首而已。
畢竟,大臣有風骨,太監再怎麼得勢,也只是太監,若是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哪一個太監敢囂張到讓堂堂戶部尚書鄭重其事的行禮,只怕這太監非要剮了,而那戶部尚書,也別幹了,一家老小,都丟去瓊州的沙灘裸奔去吧。
…………
感冒有點難受,現在全靠布洛芬壓著來碼字,現在沒發燒,就是咽喉痛,吞一口吐沫都跟要死了一樣,今天第一章晚了一點,第二章老虎爭取快一點,當然,只能儘量。
老虎愛你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