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功不可沒

抵達此之後,鄭和登岸,瞭解風土人情,此時返航已經在即。

可鄧健卻與鄭和進行了徹夜的密談。

二人在寶船的船樓中,此時二人膚色都已古銅,即便是他們,因為海中航行的辛苦,也都清瘦了不少。

鄧健道:「此番乾爹回去,請給我帶一些口訊,有太子殿下的,也有張公子的,還有……我在京城有一個侄兒……」

鄭和很有氣度,喜怒不形於色。

不過今日,見鄧健臉色怪異,他感覺到鄧健的話,更像是遺言,於是道:「你……不打算返航嗎?」

「我無一日不想返航。」鄧健眼淚婆娑地道:「所以這沿途,咱才沒有告知乾爹這一樁心事,現在返航在即了,咱思來想去……覺得即便此時回去,也不會有人怪罪。」

「可是……」鄧健艱難地接著道:「可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此番我隨船隊來,還有一件大事。」

鄭和對鄧健是十分欣賞的,不只是鄧健為人實在,二人雖然是臨時拼湊起來的‘父子’,可他能看出鄧健一路的盡心盡力。

而且鄧健獻上的海圖,也幫了大忙,可以說,此次航行斬獲非常大,原本鄭和預計至少需要三次下西洋才能達到的目標,現在就已成功了。

於是鄭和忍不住道:「你還有什麼事,連我也要隱瞞的嗎?」

鄧健道:「此番出航,張公子吩咐,叫咱……若是條件具備,可繼續西行,說是有一處大島,乃人間仙境,那裡有無數的寶藏,若是能取其一,便居功至偉!」

鄭和皺眉道:「你打算西行?」

鄧健點頭:「兒子想著,就算現在回去,張公子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可思來想去,若沒有他的海圖,又怎麼可能如此順利呢?他的海圖是可信的,既然都走到了半途,若是返航,下一次……不知要什麼時候才能到達這仙島。」

「與其如此,不如去碰一碰運氣,所以……乾爹,這回去的路上,兒子不能盡孝了。」

見鄭和久久不言,鄧健勉強笑了笑道:「姓張的,他真是混賬,他這是將兒子當做牲口來用啊,這一路下來,不知多少艱辛……」

說到這裡,鄧健開始抹眼淚,口裡道:「他在京城裡享福,教咱受這樣的苦,可……可……兒子畢竟是答應了,兒子算過,若是調幾艘快船,挑選一些健康和精銳可靠的水手,預備好足夠的淡水,按著海圖上的方法,順著那海圖上所說的季風和暖流……順利抵達的機會,至少有四成……」

「兒子這個人,伺候了別人一輩子,在京城的時候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後來又伺候了張公子那個……」

他本想口吐芬芳。

可最後還是嚥了回去,而是道:「出了海後,又一路伺候著乾爹,雖是伺候人,可這都是咱自願的,咱天生就輕賤,能伺候你們,也算是一種福氣。」

「可這一次,兒子想自己做一回主,乾爹有大任在身,不能教整個船隊,數萬人馬一起去冒險,那麼兒子便孤身帶幾艘船去,事情成了,也算不枉來這世上一遭了。若是不成,下輩子投胎,好歹不用做個閹人。有了那話兒,哪怕下輩子還受窮受難,可至少心裡踏實,不像現在這樣子……嗚嗚……」

鄧健捂著臉,開始嗚咽。

鄭和竟沒有勸說什麼,只是道:「最好的船給你,所有信得過的人,你來挑選,補給要充足,淡水一定要帶夠……行船不比陸上,一切都要計算好……」

次日……

幾艘孤零零的艦船,離開了浩蕩的船隊,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孤獨而去。

鄧健站在桅杆的瞭望臺上,看著遠去的船隊……一時竟是難以淚如雨下,他的眼淚,早就被海風吹乾了一遍又一遍。

再也流不出來了。

…………

張安世入宮。

見朱棣的神色很不好。

張安世的心裡便有數了。

雖然自己沒有兄弟,也沒有砍了兄弟的經驗。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終究再自稱什麼孤家寡人的人,其實也是血肉之軀罷了。

「徐聞的金子……是誰給的?」

「查過了。」張安世道:「只是……」

「只是什麼?」

「應天府大牢有個獄卒,突然上吊。」

朱棣皺眉道:「是這個獄卒?」

「對,臣猜這個獄卒,也滅了口。」

朱棣道:「那麼殺獄卒的人呢?」

「京城裡,獄卒的隔壁有一個人,是一個商賈……和這獄卒的關係很近,可惜今日清早,他也死了……是投井死的,臣懷疑……是這個商賈殺死了獄卒,而後又被人滅口。」

「那又是誰滅了這商人的口?」

張安世:「……」

「怎麼不說了?」朱棣心裡有幾分煩躁。

張安世道:「臣覺得……這條線索,還是別查了,查了也沒用。」

朱棣張了張嘴,最後頓了一下才道:「你說的對,可怕啊,這些人竟是無孔不入,朕所擔心的是……何止是應天府,怕是錦衣衛……還有朕的六部,甚至是內閣……也未必沒有人與之勾結。」

張安世道:「陛下,臣倒以為……大不可如此的如臨大敵。」

朱棣抬頭看一眼張安世。

張安世道:「現在沒有線索,但是隻要確定了目標,繼續追查便是,可若是人人都懷疑,那麼就不免人人自危了,一旦人人自危,反而就讓這些亂臣賊子們得逞了,他們何嘗不希望我大明分崩離析呢?」

「所以臣以為,在沒有被納入嫌疑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只有如此……才可不讓人有機可乘。」

朱棣道:「卿家所言甚是,倒是朕今日……」

他搖搖頭。

張安世道:「臣這邊,其實已經有針對性的進行佈置了,或許……很快就會有一些眉目。」

朱棣奇怪地看著張安世:「不是說線索斷了嗎?」

張安世道:「臣在繪製這些人的影像,再根據這些人的影像,進行摸排了,其實說穿了,這些人……要吃喝,要組織,要藏匿,總是要有人,還要有錢,根據他們的特徵、習性,尤其是他們牟利,傳訊的方式之後,事情就好辦了。」

朱棣道:「沒想到,這裡頭有這麼大的門道。」

張安世道:「臣不客氣的說,從前的錦衣衛,不過是當自己是耳朵和眼睛用,這種漫天撒網似的捉人,拷打方式,可以震懾人,但是真正論起來……其效率卻很低。」

朱棣道:「看來,你對紀綱他們很有成見。」

「臣冤枉啊。」張安世道:「臣只是就事論事。」

朱棣笑了笑道:「你知道為何紀綱還活著嗎?」

張安世一愣,忍不住道:「難道不是因為他在靖難有功,而且建立錦衣衛……也是勞苦功高?」

「功是功,過是過,他已越過了雷池。」朱棣凝視著張安世,淡淡道:「朕怎麼能容他?當然,他建了錦衣衛,這錦衣衛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可朕只是雕蟲小技,就已讓他的黨羽分崩離析了。他自以為……自己籠絡了人心,將錦衣衛死死攥在手裡,朕就離開他不得,此人過於狂妄愚蠢,朕如何能容他。」

張安世沒想到朱棣居然對他如此直接的吐露真言。

不過朱棣說的確實是對的,因為張安世在這一月之內,已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鐵板一塊的錦衣衛,有土崩瓦解的徵兆了。

張安世便看著朱棣道:「那麼陛下……」

朱棣語重深長地道:「朕要留著他,來試一試朕的刀,他是磨刀石,一把好刀,要先磨礪磨礪,若是朕的刀,連紀綱都拿不下,那還不如安安生生給朕掙銀子去,就不要瞎折騰了。」

張安世有點無奈地道:「陛下你說的那把刀,是不是在說臣?」

朱棣瞪他道:「別多問。」

張安世:「……」

朱棣拍了拍張安世的肩,才又道:「好好努力吧,給朕看看你的手段,繼續追查亂黨之事,內千戶所和南北鎮撫司,都要查,你們分頭並進。」

「不過你比紀綱好,紀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在這個時候,為了自保,一定會用盡一切的手段,現在的他,就是一條瘋狗!」

張安世只好泱泱道:「臣知道了。」

朱棣道:「朕今日沒心情,你快滾吧,別在朕面前晃盪,免得朕動了肝火,拿你撒氣。」

張安世立即道:「那臣告退啦。」

抬頭用同情的眼神看一眼亦失哈,一溜煙的跑了。

回到了棲霞,張安世才得知,代王朱桂已經死了。

留了全屍,在孝陵的享殿裡自盡,死的還算安詳,情緒很穩定。

張安世有時候覺得,為啥有人會如此愚蠢,可細細一想,從前的那個張安世,不也是被姐夫寵壞了的孩子,也是無可救藥的嗎?

大明這樣的宗親養豬模式,簡直就是廢物養殖場,養出來的多數宗親,怕都是既愚蠢,內心又膨脹的傢伙。

幸好……我張安世有自己的操守。

他將自己身邊的所有左右手都招了來。

幾個兄弟,加上朱金和陳禮,人雖不多,卻都是核心成員,是張安世信得過的人。

「內千戶所……要改一改,我們得建一個錦衣的學堂,以後……每隔幾年,要讓校尉們去進修學習一二,一群粗人,是幹不了精細活的。」張安世道:「除此之外,商行和內千戶所要結合一起,內千戶所要分出一撥人,建一個商行內部的百戶所,專門對商行呈上來的資料進行分析。」

「不如這樣,這商行百戶所的百戶,暫時就讓朱金兼著,其他人不懂資料的分析,先讓朱金領著,過度一段時間,到時再挑選人出來。」

朱金立即滿面紅光,他雖然得了蔭官,可這是錦衣衛的百戶啊。

大明的百戶、千戶多如狗,可是對尋常人而言,親軍的百戶比尋常的千戶更有含金量。

而親軍之中,錦衣衛的百戶,又更加高人一等。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親軍錦衣衛正六品的武官,是實缺。

「這……這……小人只是一個商人,怕辦不好。」朱金驚喜之餘,卻沒有衝昏頭腦。

張安世道:「就是因為你擅長這個,所以才讓你來,你平日市場分析的東西,要教授出去,除此之外……還要教他們做數字表,這個,當初我可傳授給你,教授他們統計資料,同時,根據資料進行研判,這事兒……也只能交給你來辦,其他人,要嘛不放心,要嘛就沒這個本事。將來你幹得好,我再想辦法,給你奏一個內千戶所副千戶的職。」

朱金感動的熱淚盈眶:「這……這……多謝侯爺,侯爺……小人現在就可以為侯爺去死。」

「好啊,外頭有口井。」

朱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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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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