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念頭湧入心頭,反而有些不知該怎麼應對了。
解縉久久不語,朱棣便怒道:「朕在問你的話。」
解縉連忙拜下道:「臣……略知一二,只是此等市井流言,當不得真。」
朱棣眯著眼,道:「是啊,當不得真,市井裡都還說,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為了天下軍民百姓屢屢請命,國家有了解公這樣的人,乃是大幸之事。」
解縉慌忙道:「陛下,臣……」
朱棣卻是打斷他道:「解公的名聲這樣的好,朕就顯得相形見絀了,解卿真是眾望所歸啊。」
解縉戰戰兢兢,叩首道:「此等妖言,陛下何須理睬?這是有人要構陷臣於不忠啊。」
朱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是啊,朕自然知道,解卿的忠心……」
解縉腦袋磕地,心裡越發的發毛。
這其實也是朱棣和解縉之間的死結。
一個是喜歡直腸子的人,一個卻是滿肚子都是彎彎繞繞的人。
兩個人很多時候,其實都不在一個頻道上。
就如朱棣與丘福他們相處,朱棣說什麼,丘福幾個也不會放在心上。
而丘福幾個說了什麼話,朱棣也知道他們絕不會有什麼居心。
可解縉不一樣,解縉聰明過了頭,喜歡揣測,說話也是吞吞吐吐,永遠都留有餘地,每一句都藏著機鋒。
如此一來,朱棣哪怕只是一言一笑,都可能讓解縉衍生出無數種猜測。
只是人越聰明,恰恰就越覺得帝心難以猜測。
此時,朱棣閉上眼睛道:「代王謀逆,該當如何處置?解卿,你來說說吧。」
「當誅!」解縉道。
朱棣又道:「你有兄弟嗎?」
解縉嚇了一跳:「臣……臣有兩兄,長兄為洪武年戊辰科三甲第進士,現為監察御史。二兄解綱……賦閒在家。」
朱棣道:「解卿的兄弟若是犯了錯,會如何處置?」
解縉道:「要看犯的是什麼錯。」
「若也是謀反呢?」
解縉毫無猶豫地道:「此大逆,若如此,臣請陛下殺之。」
他這決然的話,倒是讓朱棣的臉色稍稍緩和。
頓了頓,他道:「諸卿都退下吧。」
解縉等人才如釋重負,解縉朝朱棣叩首,才泱泱告辭而出。
就在此時,朱棣突的道:「趙王留下。」
朱高燧心裡一哆嗦。
朱棣看向朱高燧道:「你的王叔犯罪,該怎麼處置?」
朱高燧道:「兒臣以為……當以國法處置。」
朱棣淡淡道:「那麼按律,該誅你王叔和他的親族!」
朱高燧:「……」
朱棣道:「趙王來處置吧,這件事,朕交給你。」
朱高燧一聽,心裡便涼了半截。
因為這絕對是吃力不討好的事,不管朱桂犯了什麼罪,可畢竟是他的親叔叔。
做侄子的,對親叔叔明正典刑,進行嚴懲,這在其他宗親眼裡雖也知道是朱桂該死,可難免對朱高燧會有所膈應。
而多了一個殺叔的事蹟,在民間的名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朱高燧若只是想乖乖做一個藩王,這事也就罷了,但凡他有一丁點其他的心思,也不希望手上染了代王朱桂的血。
於是朱高燧忙是拜倒道:「父皇,代王乃兒臣之叔,豈有以侄弒叔之?兒臣……兒臣怕是下不得手。」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冷冷地道:「你既要朕殺,又不願自己動手,怎麼,你這樣愛惜自己的羽毛嗎?」
朱高燧惶恐,一時竟是支支吾吾。
朱棣道:「你若是不願意,那朕親自來好了。」
朱高燧便立即道:「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很好!」朱棣點點頭:「宗親之事,不能假手於人,既然你要為朕分憂,那麼朕也就樂得清閒。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朱高燧:「……」
他抬頭,看一眼還站在不遠處的張安世,心裡不禁怨憤。
壞事都是他這個兒子來幹,軍機大事,卻都是和別人商量……
都說父慈子孝,他這樣孝順,可父皇的慈愛之心,又在哪裡?
可他還是低眉順眼地道:「兒臣遵旨。」
說著,便悻悻然地告退。
那朱高燧一走,朱棣便嘆息道:「國事、家事,家國天下……朕這孤家寡人,何其難也。」
於是又長嘆起來。
張安世這時不敢吭聲。
朱棣道:「太子太仁慈了,他總是處處護著身邊的親眷,為他們說話,可你看看,他的親叔叔……還有……」
到了這裡,朱棣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而是道:「這些人,是何等的居心叵測。若是朕不能殺伐果斷,斷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味懷柔,天知道還要鬧出多少這樣的事來。」
「區區一個代王……竟就敢有這樣的心思,這天下這樣多的宗親,難道就不擔心嗎?」
張安世道:「臣聽說,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當時的太子殿下朱標也很仁慈,因此雙方發生了一些爭吵,可臣還聽人說,朱標不只仁慈,也很賢明,大大小小的政務,他都能處理得很好。」
這是將朱棣比作了太祖高皇帝,將朱高熾比作了朱標。
朱標這個人,很奇怪,似乎和馬皇后一樣,幾乎在大明,人人稱頌,即便是朱棣,也對這個皇兄欽佩得沒有話說。
朱棣聽罷,吹鬍子瞪眼道:「你將太子比作我那皇兄朱標,這樣說來,你還想將自己比作是誰?莫非你還想做藍玉不成?」
張安世:「……」
朱棣擺擺手道:「朕令你做錦衣衛指揮使僉事,便有這個原因,太子仁慈,你是太子養大,形同父子,他的身邊,總要有一個人雷厲風行,而不是一味的懷柔。」
「說起來……你們總說漢文帝,漢武帝,可在朕看,真正了不起的天子,該是漢宣帝,文帝柔而不剛,武帝則剛硬過猛,唯有漢宣帝能說出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這樣的話來。今日太子純任德教,一味的懷柔遠人,這不好。他心硬不起來,身邊總要有一個能用霸道的人。」
張安世道:「可是臣其實……也是謙恭仁厚,心地善良,這霸道……」
張安世的話還沒說完,朱棣就忍不住瞪他道:「放你孃的狗屁!」
張安世:「……」
朱棣道:「你就少說幾句這樣的鳥話吧。」
「對不起,臣知錯了。」張安世立即立定,鞠躬。
朱棣轉頭看向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的亦失哈:「將那代王朱桂給朕押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過了片刻,卻有宦官急匆匆地來道:「不好了,陛下……徐聞自盡了。」
朱棣皺眉道:「為何會自盡?」
「模範營押著他,本是先至大牢先行看管,誰曉得……卻不知他從哪裡來的一塊金子,他……直接將那金子吞了……」
朱棣便道:「誰人給他的金子?」
「應天府大牢,正在查。」
朱棣怒道:「倒是便宜了他。」
要知道這個時代吞金自殺,絕對是需要勇氣的。
其實金子一般情況之下,是不會死的,除非這金子太大,卡住喉嚨或者破壞了腸胃,導致人死亡。
只是這是明朝,因為提煉金子的工藝還不高,金子裡含有大量的雜質,因而,極容易引發重金屬中毒,只要吞金,就基本上是無藥可救。
很快,那幾乎已奄奄一息的代王朱桂,被押了上來。
朱棣看著眼前這兄弟,道:「你已是藩王,如何還敢謀反?」
朱桂渾身是血:「臣……臣弟……」
他極虛弱地接著道:「臣弟……被奸人所誤。」
朱棣冷嘲地道:「若你沒有起心動念,誰能誤你?」
「可皇兄……不也成功了嗎?」朱桂流著眼淚,又畏懼地道。
朱棣眼珠子一瞪。
便嚇得朱桂又魂飛魄散:「臣弟……萬死之罪。」
朱棣讓亦失哈搬了一個錦墩來,就坐在朱桂的面前,擦拭了朱桂臉上的血汙,道:「你這樣的本事,也有資格謀反嗎?你平日撒尿都不照照自己的?」
朱桂嗚咽著道:「他們都說,皇兄是隋煬帝,昏聵之極,天下已是遍地乾柴,只等一個火星子,便要烽煙四起。還請了相師給我算命,說我身上有王氣,將來必登九五……王府裡的水井……他們說……有一天夜裡,有一條龍躍出來。又說臣弟文武雙全,比之皇考還要聖明……」
朱棣:「……」
張安世有點繃不住了,看來……這舔狗在哪裡都很卷啊,代王府那些人,為了混口飯吃,也是拼了。
這朱桂,倒頗像後世的某些所謂的小公主,身邊的舔狗多了,竟真覺得太陽系都是圍著自己轉的。
嗯……很好,我要警惕。
此時,只見朱棣帶著幾分惱怒道:「你腦子進了水嗎?這些話,你也信?」
「起初是不信的,可聽得多了,而且煞有介事,臣弟就信了。」朱桂傷心又後悔地道:「總不可能每一個人都騙臣弟吧,這沒道理。」
朱棣一臉黑線:「……」
頓了頓,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孃的這群卑鄙無恥,只曉得溜鬚拍馬的無恥小人。」
一聽卑鄙無恥,張安世下意識地看向了亦失哈。
誰料亦失哈也條件反射一般地看向張安世。
眼神碰撞,友誼的小船便在這一刻……像泰坦尼克號撞到了冰山,沉了。
朱棣道:「待會兒清洗一下……」
說著,朱棣站了起來,道:「和朕去大內,跟朕和你嫂子吃一頓好的,幾個侄兒都還好吧?」
朱桂聽罷,哭了,嗚咽道:「好,好的很。」
他哭得很傷心。
在這方面,朱桂是不傻的,皇兄現在噓寒問暖,又要帶他去家宴,還詢問他的幾個兒子的情況,這分明……是不準備讓他活了。
他哽咽著道:「世子朱遜煓,已八歲了,人也壯實,就是寡言少語。老四朱遜煁,別看年紀小,可王府裡就屬他最聰明,他已能背詩書了,比皇孫的年紀還小呢。」
朱棣嘆口氣,道:「朕記得今年年初的時候,朕還下旨加封過朱遜煓為世子。他的母親徐妃……聽說身體不好,還給她賜了藥。」
「今年開春之後,身體就更差了。」朱桂低著頭,道:「她總是教我不要和身邊的人親近,我沒聽,我罵她一句婦道人家懂個什麼,她便怏怏不樂,身子越發的差了。我……我沒管顧她,只顧著和側妃徐氏廝混。」
朱棣道:「你就是這個樣子,當初皇考命我們幾個去鳳陽府耕田,要讓咱們嘗一嘗農家的艱辛,你也是隻和幾個哄你開心的奴婢一起,不願和我們親近。」
說著,朱棣眼眶溼潤:「這就叫不知好歹,當初皇長兄還教訓過你,如今……朕即了位,心思也沒放在這上頭,若是當初狠狠地敲打申飭你,或許就不同了。」
朱桂哭著道:「皇兄饒了朱遜煓和朱遜煁幾個孩子吧。」
朱棣道:「先一家人好好吃一頓飯吧,你嫂子若是曉得你來了京城,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她現在偶爾還會親自下廚呢,當初你就說她的菜餚好吃,這一次你瞧瞧她的手藝精進了沒有,等吃過之後,明日朕命趙王陪你去孝陵走一遭,去拜祭一下父皇吧。」
朱桂默默垂淚道:「臣弟知道了。臣弟……有一事……想要稟奏……」
朱棣道:「說罷,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不可說的?」
朱桂道:「徐聞這個人不簡單……他的背後……其實另有其人……皇兄要小心……」
……
今天停電了,所以下一章會晚二十分鐘左右上傳!望小夥伴們諒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