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朱允炆入宮

朱棣則是大笑道:「這是因為,你所謂的削藩,不過是個笑話,你要削的乃是朕,是你的眾多叔父!你克繼大統,當然春風得意,你以為讓一個讀書的秀才,會念幾句四書五經之人,拿著你的旨意,就可以到北平來,發號司令。」

「你可知道,此等文賊,到了北平,面對這麼多的將士時,是何等的倨傲,吆五喝六,眼高於頂。他們自視甚高,視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如草芥一般,視自己為清,視人為濁。」

朱棣說到這裡,露出了鄙夷之色,聲音越加沉著:「區區一文臣,多讀幾部書而已,便可高居廟堂,為爾心腹肱骨,在你面前胡言亂語幾句,你便信以為真,命此等人為欽差,所過之處,人人都要逢迎他。可笑的是,此等人到了北平,任為監軍,他所說的之乎者也之言,那些無數一次次立下馬革裹屍宏志,浴血疆場的將士,竟都不能聽懂。」

「將士稍有忤逆,他便大發雷霆,自以為自己胸有千萬兵,動輒對將士打罵凌辱。那些立下赫赫戰功的軍將,當初是跟著太祖高皇帝,跟著中山王,跟著朕,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他們當初跟著皇考定鼎天下,此後又隨中山王,追亡逐北,與韃子一決死戰,所立戰功,數不勝數,這樣的功勳武臣,到了你身邊只曉得舞文弄墨的詞臣面前,卻不得不彎腰曲背,再大的怒火,也需忍下,處處被作踐,無一日不受委屈。」

說到此處,朱棣齜牙裂目:「所以到現在,你還認為,你是削藩嗎?你削的什麼藩,朕和你的諸王叔嗎?若當初你稍有一丁點的智慧,不是輕信身邊那些只曉得舞文弄墨之徒,怕朕與諸兄弟,早就人頭落地。可偏偏你……用最激烈的手段,來羞辱你的叔父,侮辱無數邊鎮的將士,逼迫他們,使他們連想做個尋常富家翁都不可得,朕與諸將士,堂堂七尺男兒,而朕與你的諸王叔,與你一樣,俱為皇考之後,屈居於你這皇孫之下倒也罷了,如何還能忍受在你身邊那些該死詞臣面前苟且偷生?」

朱允文原是無波的眼裡似乎略有波動起來。

他努力地想使自己平靜。

可朱棣的話,不啻是在他平靜的心底深處投入了一塊巨石。

朱棣大笑,笑聲輕蔑,卻他手指朱能,又接著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誰?此人叫朱能,他當初不過是北平區區的一個副千戶而已,而你可知道,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征伐漠北的時候,他為王先驅,誅韃子無數。當初你要派人誅朕的時候,他率先控制了北平九門,還曾率軍先後擊敗耿炳文、李景隆,又在靈璧俘虜平安等爾之名將,收降十萬官軍,這樣的人……能為朕所用,而你身邊充斥的,又是什麼貓狗?」

朱能挺起胸,道:「臣當初的功勞不算什麼,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得遇陛下,使臣能一展所長,固此,臣雖萬死,也無憾也。」

朱勇第一次感受到,他那平日裡傻乎乎,只曉得滿口胡扯的爹,在這一刻,好像散著光。

此時,朱棣的手指又指向了張軏,道:「他的父親張英,當初也不過是北平左護衛的僉事,可東平之戰,聽聞朕遇到危險,奮不顧身,殺入數十萬大軍之中,最後力竭戰死。」

朱允文眼皮微垂,卻只有沉默。

「這些人……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朕能記下他們所有的功績。那麼你呢?你當初坐在這裡的時候,可知紫禁城之外是什麼情況嗎?你身邊除了那些只曉得死讀書的書呆子,又有幾人……知道征戰之苦,知道沙場之上,是何等的險象環生,知道多少人……從他們出征之時起,他們的父母妻兒,倚門而盼,每日戰戰兢兢,無一日不是茶飯不思?」

「你不知道!」朱棣大喝。

而後,朱棣繼續道:「你以為,皇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以為……臣民們理所應當的就該忠誠於你。你以為那些男兒,可以活該為你去死!」

「你甚至還妄以為,靠幾部狗屁不通的書,只要將書唸對了,便可天下大治。哈……皇考是何等英雄,竟還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

朱允文身軀微微顫抖。

他顯然是分析過成敗的。

他想過許多,無非是四叔如何狡詐,又或者是……李景隆如何無恥。

可現在……朱棣卻是直接將他最後一丁點的遮羞布,也毫不保留地撕了下來。

朱棣虎目怒視著朱允文,面上笑得更冷:「亂臣僥倖而已,原來這就是你心中所想,時至今日,若還這般想,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朱允文嘆了口氣道:「時至今日,多言無益。」

朱棣淡淡道:「若非你是皇考不肖子孫,朕何須多言?」

朱允文似乎觸動了什麼,眼裡突然含淚,他固然希望能在朱棣面前,表現出倔強的一面。

可如今……終於還是一行淚灑下來:「貧僧確實有負皇考所望。」

「皇考在天有靈,知這天下,尚還有朕,定當含笑九泉。至於你……你逼死湘王全家,折辱王叔,任用賊子,又何止是有負皇考所望?」

朱棣下巴抬起,不屑地看向朱允文:「成王敗寇之言,你也不必說了,你不配!」

朱允文只輕輕地嘆口氣。

徐皇后卻是微笑著站了起來,道:「叔侄相見,何必如此劍拔弩張?臣妾親自去張羅一些酒菜吧,朱允文這一路來,怕也辛苦,有什麼話,哪怕是將來要殺要剮,也先吃一口飯再說。」

朱棣側目看了徐皇后一眼。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今日這個時候,該罵也罵了,接下來如何處置,當然另當別論。

可終究眼前這個人,乃他皇兄朱標的兒子,當初眼前這人,不知是糊塗還是假仁假義,至少還說了一句勿傷我的皇叔,這最後一丁點的禮數,卻還需周到的。

於是朱棣道:「那便去吩咐膳房吧。」

徐皇后溫聲道:「臣妾許久沒有下庖廚了,別的手藝沒有,可幾碗素面總還曉得下的。」

夫婦二人對視,彼此心意已是相通,朱棣頷首。

徐皇后隨即動身而去。

只留下朱能幾個,愈發尷尬。

待會兒他孃的娘娘不給俺們下面,光讓俺們看著吃,會不會很尷尬?

朱棣此時站了起來,揹著手,突然語氣緩和了一些:「你這皇嬸,最是知書達理,性情與慈孝太后一般。」

朱允文面上有羞愧,有茫然,卻沒有說一句話。

不多時,徐皇后已換了裝束,卻只一件布衣,親自端著一個玉盤來,這盤中有六碗麵。

一看是六碗,朱能輕輕鬆了口氣,這張老臉是保住了。

徐皇后道:「陛下來搭把手吧。」

朱棣會意,瞪朱能一眼,朱能噢了一聲,去和朱棣一起抬了一張桌。

當下,桌子擱下,徐皇后擱下素面,招呼朱勇三個人道:「你們想來也餓了,來吧。」

於是朱棣當仁不讓地坐上首位,徐皇后作陪,京城三兇也不客氣地上了桌。

朱允文稍稍遲疑,終究坐在了末席上。

朱棣吸溜溜地吃著素面,大快朵頤的樣子。

朱能就斯文很多了。

朱勇和張軏低著腦袋吃。

只有丘松吃了一口,便呆滯地放下筷子。

朱棣抬頭:「咋啦?」

丘松道:「沒有肉,不香。」

朱能頓時瞪著他,一個爆栗狠狠敲他腦袋:「吃你的吧。」

丘鬆氣得想要尋自己的包袱。

朱棣繼續吸溜溜地吃,一面道:「洪武二十五年,皇兄病逝,朕往南京奔喪,那時見朱允文你的時候,便察覺你乃弱主,斷然不能擔當如此大任,只可惜,皇考悲傷欲絕,還是將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迄今想來,依舊扼腕。」

朱允文吃了兩口素面,只是卻全無食慾。

朱棣隨即看了朱能一眼,此時像是拉家常一般,口裡道:「你這老匹夫,怎的竟能將他尋到?」

「哪裡是臣尋到的。」朱能苦笑道:「陛下,是這三個小子……送來的,臣見了也是大吃一驚……」

他說大吃一驚的時候,眼珠子瞪得有燈泡那樣大,彷彿真的大吃一驚的樣子。

朱能抹了抹嘴,又道:「所以連夜給送來了,倒是打擾了陛下,陛下勿怪。」

朱棣吃驚地看著朱勇三人:「你們三人……又是如何找到人的,他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在福建的一處寺廟,俺們聽大哥的,大哥給俺們一張輿圖,還有一個錦囊,咱們照著大哥的指點,趕去了福建。」朱勇大剌剌的道。

方才,朱棣只想著眼前這個朱允文。

還沒有心思計較此人為何會被找到。

可現在聽到朱勇三人說是按著張安世的指點找到的人。

朱棣頓時想起,之前張安世確實曾對他說過找人,而朱棣當時對於不屑於顧。

此後詢問錦衣衛,錦衣衛的回答則是極有可能遠遁海外。

朱棣越想越是吃驚,一半的素面掛在嘴邊,張口,那素面便滑溜回了碗裡,忍不住道:「張安世?張安世這小子如何知曉的?這個傢伙,莫非還會仙法不成?」

「對了,張安世去了何處,給朕叫來。」

徐皇后道:「還在側殿呢,不是守著靜若嗎?」

朱棣恍然,冷哼了一聲道:「他孃的,這個時候還兒女情長。」

徐皇后:「……」

「他在宮中再好不過,快……快將他給朕叫來。」

朱棣心急火燎的樣子。

徐皇后道:「臣妾親自去一趟吧。」

這時候,不好委託外人。

朱棣聽罷,便道:「辛苦你啦。」

朱棣吃罷了面,見朱允文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便冷笑。

倒是朱能尷尬得很,坐立不安。

…………

側殿裡。

一到傍晚的時候,伊王朱?便搬了小錦墩來,默默坐下。

然後托腮,等著張安世講故事。

徐靜若身體已大好,已曉得給張安世斟茶了。

只是這病是好是壞,終究不是她和張安世說了算,眼下無處去,只好這樣僵持著。

她給張安世斟茶,張安世則口若懸河。

今日講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急得伊王朱?要死要活,不斷催促:「快說呀,快說呀,哎呀,你非要本王治你罪嗎?不是說賈寶玉初試雲雨嗎?雲呢,雨呢?咋試的呀。」

徐靜若聽得半懂非懂,已是臉羞紅了,道:「你不要問啦,這一段略過,我不要聽。」

伊王朱?頓時大怒,一時激動,猛地瞪大了眼睛道:「本王勸你不要不識抬舉,本王可比你長一輩,家父明太祖。」

徐靜若皺眉道:「你……你捏疼我了。」

伊王朱?連忙將自己手勁放輕一些,手指頭蜷作一團,改揉捏為小拳輕輕敲打,一面道:「現在是不是輕快了許多,還痛不痛,會不會好一些?」

徐靜若沉默了片刻,頷首道:「好了一些,你不要總是拿指尖捏,會有些疼的。」

「噢。」朱?認真地點頭:「你早一些說不就不疼了,你這樣大了還不曉事,要不是看你是病人,我要生氣的,我氣起來,自己都害怕。」

說罷,繼續輕手輕腳地揉肩捶背,不亦樂乎。

張安世看著朱?的賤樣,一時不知該說點啥好。

遙想太祖高皇帝,那是何等的一條好漢……可他兒子……就這?

張安世清清嗓子道:「今日先不講初試雲雨了,我們先講一講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朱?頓時又怒了,錘背的手都攥得更緊了,氣得咬牙亂叫道:」不成,不聽劉姥姥,俺要聽初試雲雨。」

張安世罵道:「你這小色坯,你再鬼叫,便把你趕出去。」

朱?皺了皺眉,卻道:「那你講劉姥姥吧,劉姥姥我也可以聽的。」

正說著,外頭突然一個聲音:「哪個劉姥姥?」

朱?一聽聲音,頓時乖巧起來,一溜煙地上前:「見過皇嫂。」

張安世和徐靜若聽罷,也忙嚴肅起來,起身,二人不約而同地行禮。

7017k

作者「上山打老虎額」的其他小說

明朝敗家子》《公子風流》《大文豪》《嬌妻如雲》《唐朝小官人》《庶子風流》《錦衣》《明朝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