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朱允炆入宮

朱棣其實並不介意建文皇帝的死活。

若是當真死了,見了屍首倒也罷了。

可若是沒死,卻不見人,這又是另外一種情況。

一方面,自己明明沒有宰了他,卻被人誤以為弒君殺侄,這得有多冤枉?

另一方面,卻是這建文,終究是一個隱患。

既然是隱患,至少也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朱棣來回踱步,頗為激動,不過他心裡還是覺得……這事兒有些玄乎。

於是朱棣抬頭看一眼成國公朱能,道:「你見過朱允文嗎?」

「沒呀。」朱能道:「陛下,你是知道臣的,臣靖難之前,俺一直都在北平軍中,哪裡能見著他?」

朱棣道:「既然不曾見過,你如何相信就是他?朕可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也胡鬧,朕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能:「……」

其實也怪不得朱棣,朱棣已經被整怕了,自己的親兒子,都弄出了一個郭德剛是郭得甘的一齣戲,到現在……這事兒還令他大傷腦筋呢。

現在若再來一個假建文,那可就真的是哭笑不得了。

一旁坐著的徐皇后站了起來,她也顯得頗有些激動:「陛下,成國公是識大體的人,斷不會在這節骨眼的時候鬧出笑話。」

朱棣一聽,心裡瞭然,徐皇后看人是很準的,細細一想,朱能確實是小事裝糊塗,大事上從來沒有掉過鏈子。

於是朱棣深吸一口氣,凝視了朱能一眼,才道:「此大功一件,沒想到朱卿立下如此赫赫功勞,先將人押來,朕見一見再說。」

朱能忙道:「臣哪裡能尋到這……」

朱棣現在沒心思管這個,打斷他道:「此事關係甚大,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宮中的人……也要盡力防範,你親自去午門,帶上朕的腰牌,而後和看押建文之人,將人一併押送到朕的面前來。」

朱能抖擻精神,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

一方面急著帶人入宮,就是絕不能讓建文在見到朱棣之前,在南京城裡過夜。因為一旦過夜,很多事就說不清了。

另一方面,則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朱能的嗅覺很靈敏,尤其是在這上頭。

「臣這就去辦。」

朱能一走。

朱棣卻是揹著手,繃著臉,焦躁地踱步等待。

他腦子裡掠過了無數的往事。

有太祖高皇帝,有當初的太子朱標,自然……少不了這個建文皇帝朱允文。

一時之間,萬千往事湧入心頭,百感交集。

徐皇后倒還鎮定,沒有這麼多的思緒,只是端坐下來,擺出了母儀天下的儀容。倒是提醒朱棣道:「陛下應該更衣。」

「更衣?」朱棣詫異地看著徐皇后。

隨即,他醒悟,抖擻精神:「對,更衣,來人……」

聽到朱棣叫人,亦失哈快步進來。

「更衣。」

亦失哈有些糊塗,這都到夜裡了,又不是參加祭祀和朝會……

畢竟就算是白日里,陛下也不會換上龍袍,那玩意看上去嚇唬人,可穿在身上,卻甚是不便。

可亦失哈沒有多問,頷首,就立即去準備。

一會兒功夫,朱棣頭戴通天冠,身穿五爪金龍袍,威風凜凜。

徐皇后亦是戴著鳳冠,穿著鳳衣,莊重而不失威嚴。

朱棣高座,徐皇后則坐於殿中側位。

夫婦二人無言,陷入漫長的等待。

另一頭,朱能得了旨,便火速趕至午門,隨即取出皇帝信物,屏退午門的宦官和禁衛,再領朱勇、張軏和丘松三人,押和尚入皇城。

「你……把你的包袱放下。」

丘松抱著包袱,不屈地站著,與朱能對峙。

朱能道:「你他孃的是不是腦子壞了,別以為俺不知你這包袱裡裝著什麼,信不信俺代你爹踹死你。」

朱勇在一旁,將丘松的包袱搶下:「聽俺爹的話。」

丘松這才戀戀不捨的鬆開了包袱。

隨即,四人聯袂入宮。

那和尚跨入紫禁城,眼裡帶著迷茫。

顯然,他這一輩子,雖出入紫禁城無數次,甚至這紫禁城曾是他的家,可他卻從未從這午門出入過,所見所感,熟悉又陌生。

只是和尚依舊平靜,他其實早已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從前主宰天下人的命運,而如今,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主宰。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生出過逃亡的念頭,腳步從容,朝著他曾是最熟悉的宮苑深處去。

抵達金水橋時,他目光在金水橋下的湍急河水中稍有停留。

可很快,他捨棄了眼中的留戀,決然而行。

朱能和京城三兇都沒有理他,雖然朱能平日裡話比較多,可始終,朱能都沒有和和尚說過隻言片語,

一路趕至大內。

在他們抵達之前,朱棣已命亦失哈,驅散了沿途的所有宮娥和宦官。

只有亦失哈在此接應。

亦失哈迎著了朱能,看著身後的幾個人,他面上帶著微笑,像是什麼都看見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一般,隨即便低垂著頭,提著燈籠,在前引路。

一路至寢殿。

亦失哈先入殿,不敢直視高高在上的朱棣和徐皇后,匍匐於此道:「陛下,娘娘,人來了。」

朱棣看著亦失哈的身後,那包裹在黑暗之中的殿門,沉默了片刻。

「宣。」

亦失哈頷首,高聲唱喏:「進!」

朱能打頭,後頭還有京城三兇。

不過這個時候,朱棣的注意力,顯然並不在這四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後面的和尚身上。

雖只是數年的時間,早已是物是人非。

眼前這個和尚,和當初的皇孫早已面目全非。

可朱棣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沒有錯。

就是朱允文。

朱棣心裡一陣激盪。

竟一時之間,呼吸粗重,久久說不出話來。

當真……是他!

徐皇后鳳眸微微流轉,顯然也認出來了人。

她微微一笑,擺出雍容之狀,言行舉止,一切得體。

朱允文垂著頭,不發一言。

朱棣依舊穩穩高坐,眼睛凝視著朱允文,終於開口道:「皇考若在,眼見你竟如此,不知會作何想。」

朱允文依舊低垂著頭,卻是先宣了一聲佛號,才道:「皇考若在,見四叔如此,又會作何想?」

朱棣大笑道:「哈哈,不肖小兒,難道到現在,還不知死嗎。」

朱允文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已死過一次了,或者說,我早已死過了,今日留存的,不過是行屍走肉而已。」

朱棣道:「那一日,你是如何逃脫?」

朱允文道:「紫禁城要逃走一人,卻是容易的。」

朱棣則又道:「當初你削藩時,可曾想到今日?」

朱允文道:「削藩又有什麼不對?」

叔侄二人,唇槍舌劍。

徐皇后只端坐,一直面帶微笑。

大風大浪都見過了,這些許的波瀾,對她而言,顯然不算什麼。

朱勇、張軏兩個,則聽得津津有味,只恨不得高呼:「打起來,趕緊打起來。」

只有朱能心裡叫苦不迭,早知方才就該告退,現在留在此,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這些話是他能聽的嗎?

只見朱棣凝視著朱允文,笑了,道:「削藩確實是對的,皇考太看重自己的子孫了,一旦分封,朱家子孫無窮盡,千百年之後,朝廷如何供養?」

朱允文似乎也沒想到朱棣也承認了這一點,便道:「既然四叔認為是對的,那麼所謂靖難,豈不可笑?」

他豁出去了,今日就是想說一個明白。

朱棣道:「削藩對錯與否,都與你今日的處境無關,無論是對是錯,也不妨礙你今日成了喪家之犬!」

朱允文無言。

朱棣冷笑道:「你所謂的削藩,難道只是逼死你的叔父全家,是將他們一個個廢為庶人嗎?愚不可及的蠢貨!若不是你愚不可及,朕怎麼今日會在此,上承天命,繼祖宗大統。」

「亂臣僥倖而已。」

這話驟然令朱棣色變。

朱棣勃然大怒,甚至下意識的想要舉起案牘上的硯臺,朝朱允文砸去。

可終於,他舉起了硯臺,又輕輕將硯臺放下了,虎目掠過一絲精光,道:「若是僥倖,朕區區一王府,如何能得天下?呵,你這蠢物,皇考的真正本事沒學到幾個,卻還敢在此大言不慚。你以為……你削藩所針對的,只是區區幾個王府嗎?」

頓了一下,朱棣繼續道:「你以為,憑藉著朝中那幾個秀才腐儒,一紙詔令,便可教天下都聽從你嗎?」

連番質問,朱允文沒有回答。

朱棣接著道:「你可知道,你所面對的,乃是萬千當初橫掃大漠,在草原裡,在戈壁上,在大雪紛飛,積雪高過了膝蓋,卻還在雪野裡奔走數百上千裡,只為尋覓戰機,還有那些疾行一夜之後,身心俱疲,卻遭遇賊子,依舊奮不顧身衝殺的漢子。你可知道,他們為何離心離德,寧願跟著朕靖難,也要將你拉下馬來嗎?」

朱允文的眼裡,又不自覺地浮出了那抹茫然。

顯然,他沒有思考過這些。

朱能一聽,卻似乎生出了些許的回憶,他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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