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聖意

朱高熾恐懼,只叩伏在地,緘默不言。

朱棣淡淡地道:「你可以收回你的話。」

朱高熾想了想道:「兒臣既已開口,便覆水難收了。」

「這是你的主意?」朱棣眼眸闔著,宛如讓人捉摸不透的虎豹。

朱高熾道:「是。」

朱棣道:「莫不是因為你的妻弟,而來給他的狐朋狗友求情?」

「兒臣……」朱高熾本想斷然否認,不過他終究還是老實,話到嘴邊,這即將脫口而出的謊言還是沒有出口。

朱棣道:「太子要有太子的樣子,不可一味仁慈,若是一味縱容自己的臣下,那麼國家的綱紀何存?」

「父皇……兒臣。」

朱棣繼續打斷他:「朕最後說一遍,你可以收回你的話。」

朱高熾沉默了。

他沒有收回。

而他的性子本就軟弱,絕不是那種可以敢和自己父皇據理力爭的人。

這樣的人,恰恰是朱棣所不喜歡的,太慫了。

可……這種沉默,似乎又帶著某種無聲的爭辯。

朱高熾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他頗為了解自己父親的喜怒無常,因而對自己父親,帶著本能的恐懼。

朱棣道:「既然如此,那麼……」

朱棣頓了頓,他抬頭,側目看一眼姚廣孝。

姚廣孝卻垂著頭,將自己的目光藏在朱棣看不見的地方。

朱棣隨口道:「那麼朕就準了,太子既都求了情,朕豈有不恩准的道理?傳旨吧,朱勇三人……行為不檢,教朕失望,但念其祖上功勳,太子又為其請託,朕赦其無罪,還望他們能棄惡從善,再不可滋生事端,如若不然,絕不輕饒。」

朱高熾:「……」

朱棣瞪了他一眼:「還愣著幹嘛,平身吧,來人,給太子賜座,今日議政,太子也旁聽。」

朱高熾真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什麼時候,父皇這麼好說話了?

只是此時,他心裡還是有些膽顫心驚,便乖乖欠著身子坐下。

…………

一封旨意,同時抵達武安侯府。

武安侯鄭亨與其子鄭能一道接旨。

旨意接完。

鄭能心下狂喜,等那傳旨的人走了,喜不自勝道:「爹,爹……你看,我就說你白擔心了,陛下封俺做官,雖說只是金吾衛的千戶,可這說明陛下還是顧念著與爹的袍澤之情的。」

鄭亨的臉上卻不見喜色,站在原地,一聲不吭。

這些日子,他也是夠慘的,先是皇帝伸手向他要錢。

緊接著,來借錢的人踏破門檻,是人是鬼,見了面就從嘴裡迸出兩個字來,你說沒有,人家就恨不得朝你臉上吐吐沫。

有的人是真的想打秋風。

有的人是聽說蘇、松大災,皇帝居然向大臣要錢,一下子慌了,人都說食君之祿,沒聽說過皇帝吃大臣的。

於是乎,個個都往武安侯府跑,表面上是借錢,實際上是告訴別人,自己的日子也過不下去了。

鄭亨現在是驚弓之鳥,嚇壞了,他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覺得自己是孟姜女,每日都處於惶惶不可終日之中。

鄭能是個孝子,一看自己的爹如此,自然不免為之擔心。

現在好了,鄭能咧嘴在笑,陛下沒有怪罪父親的意思,看來這一關算是過了。

可誰曉得,愣在原地老半天的鄭亨,突然甩手就給鄭能一個耳光。

「啪!」

鄭能猛地吃痛,捂著臉後退,委屈的眼淚啪嗒:「爹,你打俺……」

「混賬,我的蠢兒子啊。」鄭亨急得跺腳,呼吸粗重道:「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哎,哎……你這樣愚鈍,將來有朝一日我沒了,你可怎麼辦啊。」

「咋啦?」鄭能依舊捂著吃痛的那邊臉,卻是對鄭亨的話一臉懵。

鄭亨用狐疑的眼睛四處開始張望。

他現在是驚弓之鳥,總覺得身邊所有人都想害自己。

壓低聲音道:「陛下這個時候,下旨封賞你,這是何意?蠢貨,這是因為……陛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啊!」

「他見強索不到咱們的銀子,於是故意封賞的。你想想看,皇帝都封賞了,咱們鄭家還能裝聾作啞嗎?陛下這不只是要咱們賣了家當籌錢,是打算讓咱們連這宅子都賣了去籌錢啊。」

鄭能大驚失色:「不會吧,陛下豈會如此薄情?」

「慎言,慎言!」鄭亨語氣越來越低,父子二人的腦袋幾乎都湊在一起了,相互咬著耳朵。

鄭亨語重心長地道:「從前俺也不曾想過,當初的四王爺是這樣的人,竟還以為,不管怎麼說,總還念幾分舊情,誰料……哎……哎……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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