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轟然應諾,領命去了。
剛才像門神般守在大帳入口處的兩名侍從也跟著出帳而去,倘大的帳蓬裡便只剩下了蒙恪和葉浩天兩人。
帳中再沒有別人,蒙恪心中的怒火終於按捺不住爆發了,連連頓足罵道:「無能!簡直無能透頂!蠢貨,廢物!廢物!!!」
葉浩天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他當然知道蒙恪罵的就是蒙衍。
蒙恪負來來回踱了兩步,餘怒未消,又怒氣衝衝地向葉浩天低吼道:「五個軍團,五十多萬精銳大軍哪,面對缺糧少餉、羸弱無力的明月帝國軍,這仗居然打成這樣!居然打成這個樣子!!!」
「好大喜功,就知道好大喜功!」
「本王千叮嚀萬囑託,千萬不要急功近利,千萬不要貪一時之功,可他偏不聽,偏要整出個分兵出擊,偏要畢其功於一役,現在好了,現在出擊的三路大軍兩路全軍覆滅,剩下一路倒是戰績輝煌,可這有什麼用?區區秋風勁能換回五十萬帝國精銳嗎?」
「蠢豬,簡直就是蠢豬,我們蒙家祖宗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如果不是皇兄已經立下遺詔,本王現在就廢了他,廢了他!!!」
旁邊的葉浩天腦袋垂得更低了,心忖這回燕王可真是雷霆震怒了,在他印象中,燕王似乎從未像今天這樣震怒過,其實這就是所謂的愛之深、責之切了,這次西征,蒙恪對蒙衍那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滿心希望著蒙衍能夠建立功業,成就蒙家幾十代先皇都未能完成的宏圖偉業,可是現在,隨著蒙衍大軍的覆滅,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別看現在明月帝國已經山窮水盡,再經不起任何大規模的入侵了,可光輝帝國何嘗不是已經大傷元氣了?現在的光輝帝國已經很難在短時間內調集足夠的軍隊大舉入侵明月帝國了,而且國庫裡也沒有足夠的錢糧輜重來支撐這樣大規模的出征了。
發了半天火,蒙恪終於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哀嘆道:「晚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晚了,皇兄啊皇兄,你若是在天有靈,倒是給小弟出個主意吧,小弟該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啊……」
葉浩天聞言不由微微色變,心忖蒙恪看來真是對蒙衍失望透頂了,要不然也不會當著他的面發這樣的感慨,再想到蒙衍畢竟是自己的親外甥,如果換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上位,那葉家今天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關係到葉家的利益,葉浩天就不能再沉默了,只好硬著頭皮勸道:「王爺,殿下的西征主力軍潰敗看來已經是事實了,可這過程現在卻還不清楚,臣以為是不是先等史彌遠把西征之戰的過程說清楚了再下結論?」
正說呢,夜梟忽然入內稟音:「王爺,史彌遠先生帶到。」
「讓他進來。」葉浩天揮手道,「李宇大人就不必進來了。」
夜梟答應一聲領命去了,不到片刻功夫,便又帶著史彌遠進了行帳。
看到帳中端坐的蒙恪和旁邊侍立的葉浩天,史彌遠不由心頭闇跳,臉上的表情卻還是那樣從容淡定,向著兩人長長一揖,不亢不卑地說道:「臣史彌遠,參見王爺。」
蒙恪心情不好,只從鼻孔裡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史彌遠又轉向葉浩天,淺淺抱拳道:「見過葉大人。」
葉浩天趕緊回禮道:「彌遠先生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說起來史彌遠雖然只是蒙衍的座師,現在還不是帝師,可在成為蒙衍座師之前,史彌遠就已經譽滿洛京的名士了,史彌遠淵博的學識那是人盡皆知的,既便葉浩天身居兵部大臣的高位,也不敢在史彌遠面前失了禮數。
明月帝國,西京。
昔日繁華的皇宮已經被猛虎軍團一把火燒成了灰燼,宮裡珍藏的奇珍異寶也被這夥虎狼之師擄掠一空,死裡逃生的皇后蕭可馨以及宮中的妃臏們只能暫且在百姓家中避難,因為害怕猛虎軍團再次打進來,這些昔日錦衣玉食的貴婦們甚至都不敢穿上漂亮的羅裳外出,一個個只敢穿著布衣裙衩,每次出門的時候也是以菸灰抹臉,戰戰兢兢的。
不過,自從秋雨棠率領禁衛、近衛兩大軍團返回之後,西京就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因為皇宮被焚燬,秋雨棠還把自己的王府讓了出來,用來暫且安置宮中的妃臏以及皇太子秋野,因為蕭成棟水師軍團還沒有確切訊息傳回,秋雨棠也不知道最終能否迎回皇兄秋風勁,所以暫時沒有扶持秋野登基。
不過今天,最後的訊息還是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月王府大廳,皇后蕭可馨,皇太子秋野,還有秋風勁的十幾位妃臏齊聚一堂,都用緊張則又期待的眼神望著秋雨棠,希望秋雨棠能帶給他們好訊息,告訴他們,水師軍團已經截住了猛虎軍團並迎回了皇帝陛下……
迎上秋野和眾妃臏殷切的眼神,秋雨棠的芳心感到一陣陣的揪痛。
好半晌後,秋雨棠才狠下心腸,語含清冷地對秋野說道:「野兒你趕緊去準備一下,今天早朝正式登基……」
「陛下!」
「父皇……」
秋雨棠話音方落,大廳裡頃刻間便響起了一片哀嚎聲,十幾位妃臏紛紛癱倒在地,皇后蕭可馨更是兩眼一煙昏了過去。
河西峽谷,蒙恪行帳。
史彌遠已經離開了,可他那番滔滔不絕的言論卻仍在蒙恪、葉浩天耳畔繚繞回響。
「王爺,西征可以失敗,殿下卻不能失敗。」
「誰都看得出來,大殿下和三殿下已經遭到王爺軟禁,只有殿下才是王爺傾力扶值的皇位繼承人,王爺將五十萬西征大軍交給殿下指揮,不正是希望殿下能通過這次西征建立百世功勳,從而憑藉此功登上帝位嗎?」
「西征以失敗收場,可以把原因歸結到明月帝國軍的頑強抵抗,可以把原因歸結到秋雨棠的詭計多端,更可以把原因歸結到帝國軍中出了叛徒,可殿下若是敗了,那就只能說明一個事實,那隻能說明王爺缺乏識人之明!」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
「西征失利的真相一旦傳開,殿下就將成為帝國的罪人,將在民眾的謾罵和貴族的責難聲中淪為過街的老鼠,王爺的威信也將遭受重創,在皇帝陛下病危,卻遲遲沒有選定皇位繼承人的情形下,帝國的根基將發生動搖!」
「原本只敢暗中支援大殿下和三殿下的勢力很可能會公開向王爺施加壓力,既便王爺以鐵腕手段鎮壓了這些勢力,以鐵血手腕扶持殿下登上了皇位,可在短時間內也絕對無法做到斬草除根,這些敵對勢力將會在暗中積攢力量,他們隨時都可能反撲,帝國隨時都可能陷於分裂,從此陷入無休無止的內戰!」
「臣之所言,絕非危言悚聽。」
「臣以為……現如今只有一個辦法能拯救殿下,挽回王爺的聲望,同時使帝國免於分裂,免於內戰的泥潭!」
「那就是……把西征失利的罪責推到孟虎頭上,再把孟虎的戰功嫁接到殿下身上,只有這樣,殿下才會受到萬民的擁戴,迫於民眾壓力和輿論壓力,那些暗中支援大殿下和三殿下的勢力才不敢公開施加影響。」
「真相和謊言雖然只隔一層窗戶紙,可在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之前,許多事情將會變得截然不同!如果殿下不能繼位,這場偷樑換柱的好戲當然會淪為天下笑柄,可如果殿下登上了皇位,那麼謊言也就成了真相,真相也就成了謊言。」
「臣言盡於此,請王爺三思!」
……
蒙恪揹負雙手望著帳頂發了半天呆,忽然幽幽嘆了口氣,低頭望著葉浩天說道:「唉,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已經弄清楚了,再追究責任已經毫無意義了,浩天你倒是說說,這場西征究竟該怎麼收場?」
葉浩天低聲說道:「臣以為,彌遠先生所說的倒也不失為個辦法。」
蒙恪點了點頭,喟然長嘆道:「唉,看起來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是……」葉浩天又道,「殿下要處死那兩萬多將士……是不是有些過了?」
「不。」
蒙恪搖了搖頭,肅然道,「蒙衍能狠下心處死那兩萬將士,恰恰說明他還可救藥,說明他還知道成大事不能有婦人之仁這個道理!要不是念在他在重挫之下還能擁有這番決斷和魄力,這回本王就算拼著違背先皇遺詔,也定要廢了他。」
葉浩天心頭凜然,想了想又不無擔憂地說道:「可常言說得好,紙畢竟是包不住火的,萬一真相流傳出去……」
「真相?什麼真相?」
蒙恪冷然道,「剛才史彌遠說的沒錯,真相和謊言雖然只隔一層窗戶紙,可這層窗戶紙是那麼容易捅破的嗎?」
「史書從來只為勝利者而寫,輿論從來只為掌權者所用,不管是什麼樣的事實,本王說它是真相它就是真相,本王說它是謠言,那就是謠言!誰若是敢煽風點火,那就是亂黨!本王誅滅他的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