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無聲,東方將曉。
但這種莊嚴而神聖的感覺,隨即便被一個極端不識趣的傢伙給破壞了:「哎喲,媽的,這哪裡有茅房?老子要撒尿!」
「噗哧!」有人笑了起來,隨即帶來一片鬨笑。古長天睜開眼來,隨即發現方才自己籠罩在場中諸人身上的氣勢被這一陣笑聲激盪一空,外圍眾人也都平復過來,再無人掉下去。他自重身份,不好意思再出手,當即唯有冷冷瞪了李無憂兩眼,後者作了個我怕怕的神情,撇嘴道:「老子是想上茅房嘛……難道這也犯法?」
見古長天微微揚眉,寒山碧頓時嚇了一跳,慌忙左手一把將李無憂拉到了自己身後,同時右手持刀朝胸前一橫,卻聽「鐺」地一聲鈍響,寒山碧手中短刀斷作兩截,同時整個人和李無憂一起不由自主地倒飛,正撞到神像之上,隨即重重地摔落下來。
啊!眾人大駭,同時一陣茫然。眾人之中,太虛子和龍吟霄對寒山碧的底細最是清楚,此女武術雙修,武功更是已達到聖人級,古長天不過輕輕一揚眉,她竟無法抵擋,就這麼飛了出去,這是何等神功!
「怒目揚眉,一線傷人!」謝驚鴻和宋子瞻同時驚撥出聲,但驚呼聲裡同時帶出一股歡喜。這話落在眾人耳裡卻更加茫然,唯有太虛子和任冷臉色倏然慘白。百年之前,當謝驚鴻、宋子瞻、太虛子和任冷都還未出茅廬的時候,天魔雙驕縱橫江湖,傳說中古長天的絕技之一就是將視線都已練成實質的怒目揚眉。此刻眼見古長天施展這門神功,謝宋二人驚呼過後都是大喜——天下間終於又多了一個對手!
「很好!你們兩個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古長天看了二人一眼,霸氣逼人地點了點頭,隨即眼光鎖定寒山碧,厲喝道:「寒山碧,你的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為了這個臭小子,偷了我的蒼引出來不算,居然還搞得天下皆知,若非我及時出現,這絕世奇珍落到別人手裡,你百死難贖!」
眾人聞言皆是愣了一愣,難道寒山碧到此居然真的是為了李無憂而非奉了古長天的命?聽古長天的話,眾人也才得到一個重要的線索:原來蒼引果然還在寒山碧身上,而在此之前居然是屬於古長天的!
寒山碧正眸光似水地替李無憂點穴療傷,聞言頓時皺眉,轉身冷聲道:「陛下,當日波哥達峰頂,你能脫困,全憑了無憂和我。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居然將破穹刀交給了蕭如故,這不是要累得他兵敗人亡不可嗎?」
啊!再聞破穹刀之名,眾人又是大驚失色。破穹刀竟然也是古長天給蕭如故的?這個神秘的魔驕,一代魔皇,身上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李無憂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古長天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寒山碧竟然敢當眾指責自己,頓時臉如寒霜:「大膽!就是你師父也不敢如此和我說話!你別以為你救駕有功,我就不敢殺你!」話一齣口,才覺得太過嚴厲,語聲放緩,又道:「阿碧,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感情用事。這天下的大計無一不在我掌握之中,又豈會獨獨漏了你情郎?你可知你如此胡鬧,幾乎壞了我的大事?」
「寒山碧一介女流,涉世未深,自不懂得你雄才為略如魔皇陛下你的心中所想。」寒山碧淡淡道,「只不過你將破穹刀交與蕭如故,是想讓他可以與無憂對抗,好讓三國聯軍和蕭軍拼得兩敗俱傷,你好贏得時間重掌天鷹,同時大耗四國國力,以求坐收漁人之利,此事卻是誰都想得明白,寒山碧雖然愚鈍,卻還不至於例外。不知陛下可曾想過,破穹刀上古神器,威力驚天動地,蕭如故雖然只掌握了其中五成威力,卻已是當世極流高手,誰又能保證無憂能夠擋得下來?我若不竊蒼引,他要死了,這莽莽紅塵,你讓我如何對那百年孤獨?」
她語聲淡淡,只如一道清泉,娓娓流轉,但話中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剛毅決絕,剛毅之下,卻是掩不住的似海深情。場中其餘諸人,皆是當世風雲人物,但除開龍吟霄和陸可人,無一不是年紀近百,誰又沒有一段刻骨銘心纏綿?聽到後來,都是一痴,聽到寒山碧問那莽莽紅塵,如何對那百年孤獨,不禁都捫心自問:若非有他(她),我是否能獨對這百年孤獨?
古長天也是一愣,不知想到什麼,一時竟忘記了反駁。李無憂身受重傷,心靈被破穹刀一激後,更是幾乎陷入昏迷,迷迷糊糊中耳際傳來寒山碧的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酸,一時竟將破穹刀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卻聽寒山碧又道:「陛下你又知不知道,當日波哥達峰頂,無憂憤然而去,我當時不知,只道他當真今生今世都不會再理我,你卻不肯讓我去追,當時我只恨不能趕上抓住他,一起跳下崖去,碾落成泥,永不分離!」
啊!正道諸人聽到此處都不禁失色,心道邪道妖女想法果然狠辣異常,但隨即卻和柳青青等人一般心頭一嘆:「天下竟有這般痴情女子!」
古長天道:「李無憂當日假意激憤離去,是因他自己不肯歸附我,卻怕我妒他之才而殺他,哼哼,他自以為得計,卻太也小覷我古長天了!若是連自己的救命恩人都容不下,我如何敢放眼天下?他要走,我又如何會攔他?你若去追,豈不是讓他弄巧成拙?你素來聰慧,才智過人,怎麼偏偏於此事上糊塗了?」
眾人都不知當日波哥達峰事,但聞得古長天的話,都是慨然而談,魔道梟雄,胸襟氣度,果然非常人能及。李無憂聞言大驚,神智頓時一清,當日我一番做作,可說天衣無縫,卻不知竟然早被古長天看破,此人見識,端的是非同小可,今後相遇……一念至此,卻頓覺好笑,自己今生今世都別想再與天下英雄爭雄了,若真是遇到古長天,別人一個眼神就能要了自己性命,小不小心又有何不同?
寒山碧看了看眼睛似睜非睜的李無憂一眼,幽幽道:「陛下聰明屬下百倍,難道不知女人一旦有了心上人,便會變笨很多嗎?你們兩人的鉤心鬥角,我事後也想通了,只是當日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並未隨著我明白而消解,直到今日之前,每次午夜夢迴,偶一念及,便心痛如碎,唉,陛下也非無情之人,那等痛楚或者也能感同身受吧?」
一時天地無聲,唯有那女子絮絮叨叨,但眾人聽來竟不覺厭,心潮隨那女子的喜怒哀樂而動,渾忘了歲月短長。
寒山碧又道:「這近月來,我一直在月河村,卻不敢靠近他,只能暗地裡靜靜地看著。唉,在小孩子面前,他一直裝得很快活,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卻一個人獨自望著南方發呆。我由此知道,他終究不甘平淡,不會願意陪我終老泉林,我明知我在此的訊息洩漏出去,天下群豪極有可能在謝前輩到達之前已然盡會於此,卻別無選擇。我也知道,若是正邪兩道因此一役而被陛下你全數控制,天下人必然會更加唾棄我二人,但我還是沒有選擇,因為非如此他不會真的開心……」
李無憂忽覺面上一陣溼熱,艱難翻身起來,趴到寒山碧肩上,將這女子輕輕攬入懷裡,在其耳際柔聲道:「阿碧,我們再也不分開。」寒山碧緊緊將他摟住,梨花帶雨的臉上慢慢綻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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