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料李無憂一語一泣道:「唐兄弟說得對,秋兒生死尚在半數之間,我原不該如此悲傷才是。」
精乖的朱富立時吊著公鴨嗓子,很配合地問道:「那元帥大人你究竟所悲何事?」
李無憂顫抖著站起身來,手指著前方兵營,泣不成聲。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這才看見不遠處的兵營前方有數輛馬車,車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十餘條馬革所裹的屍體。新楚習俗,凡陣亡將士,皆以馬革裹屍而還,這些人自是剛剛一戰所遺留的了。
「元帥您……」眾人想說什麼,卻被李無憂所打斷:「你們不用勸我!各位兄弟啊,葉秋兒不過是一人而已,但為阻止她被劫走,卻犧牲了十餘條好兄弟的性命,叫我……我……叫我如何安心?想想他們都是父母所養,妻兒所親,沒有死在戰場上為國捐軀,卻因為我的未婚妻而葬身敵人的暗算之下,叫無憂如何能不悲,如何不痛?」
這一番痛哭,將心中內疚全數化成巨響發出,直讓風雲變色,草木含悲,如鬼哭狼嚎,只讓夜風折腰,明月顫寒。他初時還是做作,隨即想起葉秋兒生死成謎,慕容幽蘭灑淚棄己,朱盼盼芳魂永訣,撕心裂肺,泣聲漸漸成真,聲傳十里,聽者傷心,聞者落淚。哭到後來,體內真氣不由自主的散到全身,口中哭音迸出,即搞得飛沙走石,草木灰飛湮滅。
一干無憂軍將士感動得一塌糊塗不提,卻說憑欄城頭的西琦軍隊聞得哭聲,均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楚國果然是南朝風物,上國衣冠,連豬叫都能如此之長如此之亮,實非我國能及!」大起怯懦之心。
隔河而望的陳**隊卻從未領教過無憂軍的厲害,見此又是輕蔑又是狂喜:「這些楚國人也真是遜,連殺一隻豬都要殺如此之久,原來是刀鈍人弱,南朝人果然還是廢物居多,以此推之,蕭西兩國豈非盡是蠢材?我大陳一統大荒之機不遠矣……」
次日諸國大軍撤走後,有百姓于山中發現有過路大雁啼血而墜,河中游魚沉底而眠,爭相傳頌,若干年後,有書生著史,敷衍此事時說「無憂一哭,沉魚落雁!聖人之大慈悲,雖魚蟲猶可及,況人乎」云云,一時傳為美談。
而在當時,王定嘆元帥大人愛兵如子,能不百戰百勝才怪;朱富自然馬屁狂拍,呼天搶地,說什麼「天生聖人,悲憐所及,竟是一士一卒也在心頭」云云;玉蝴蝶卻覺大開眼界,原來淫賊作到極處,竟是可以從男到女的;唯有從棲鳳樓一路裝著悶葫蘆的秦鳳雛與寒士倫一起叩地拜倒,心中均是由敬而畏:作為一個真正的帥才,能因勢利導不放過每一個機會,並無甚出奇,唯有當這個機會出現關係到心愛之人的生死他依然能冷靜處之,利益明確,情感分明,那才是最可怕的。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場完美哭秀的曲終人散卻並非是完美的——李無憂哭得正酣暢,忽聽唐鬼放聲大笑:「元帥大人你誤會了,那些士兵並非因為保護葉姑娘而死!先前庫巢勞軍的時候,這些幾輩子沒吃過肉的兔崽子像餓鬼投胎一樣,每人搶了一隻整羊,一個個都是吃多了撐死的!」
……
大荒3865年七月十四,憑欄關議事廳。
當夏夜的長風帶著皎潔的月光透過軒窗,落在廳中諸人身上的時候,一個藍衫少年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廳中眾人陡然一驚,身體猛地半起,只是眼光撞到少年一如天上明月一般的雙目,卻都是一滯,紛紛生起無以為力的潰敗感,各自呆若木雞,紋絲不動。
過了半晌,眾人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對少年飽以老拳的衝動,緩緩坐下。一金甲將軍顫聲道:「元帥,屬下耳力不太好,您能否再說一次?」
李無憂掃了眾人一眼,飲盡杯中殘酒,嘻嘻笑道:「趙虎,不用懷疑,你沒聽錯,我確實打算出兵玉門,並且是從方丈山腳下的正門路過!」
「可是……可是元帥,關壁上有達摩親刻的大悲禁武經,此路絕不可過啊!」趙虎憂心忡忡道。
「對啊,對啊!不可過!」議事的將領幾乎都附和起來。
「哼!達摩很了不起嗎?老子出兵乃是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管他大魔還是小魔,反正是神擋殺神,魔擋殺魔!」李無憂不屑哼道。
「對!殺他孃的個鳥啊,怕他作甚?」此次出征的五大萬騎長中,數張龍這傢伙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立刻跟著起鬨。
眾人齊齊皺眉。
「元帥您法力通天,幾可與創世神比肩,人所共知,我等一向也是極其佩服的,可是即便達摩不足懼,但若加上無名老僧的阿鼻咒語,連刀神藍破天那樣的絕代兇魔也難逃天譴的!雖然這依然傷不了您,但若是不小心因此掉了一根毫毛,即便滅了蕭國,也是得不償失的是不?」事關生死,朱富這貪生怕死的人自然沒有理由不拼命扯後腿。
除張龍撇嘴、寒士倫不語,王定、韓天貓、葉青松和趙虎眾將都是暗罵了聲無恥,卻紛紛擠出笑臉,附和起來:「對,對,屬下也是這個意思!」
「靠!無名老僧!一個沒有名字的老和尚,隨便放個屁就把你們嚇成這樣,***,你們還是不是我李無憂的手下?……等等,禁武經?阿鼻咒?都到底是什麼玩意?」
「靠!什麼都不知道,居然還敢大放獗詞……」見李無憂茫然的神情不似假裝,諸將齊齊抹了把冷汗,同時暗自倒豎起了拇指。
王定解釋道:「據《大荒地理圖鑑》所載,方丈山高兩千丈,南接流平,北連雷煌,東涉梧桐,一山雙峰,分別為南方丈和北方丈,雙峰隙間關隘天成,險惡驚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又因南方丈方圓三百里盛產一種名貴血玉,此關便稱作玉門天關。此關乃是掐住了東西南北咽喉的致命所在,為上古兵家必爭之地。只是當年達摩東渡,於北方丈開山立派時,曾用本身鮮血為墨,以無上神功於玉門絕壁上刻下三萬六千八百字大悲禁武經,阻止一切殺戮災禍從此門而過。荒人或懾於禪林武功,或為達摩慈悲所動,即便是絕頂高手經此,皆是雙手捧劍,半躬而過,以示不願啟刀戈之意,更別說有兵馬經此襲擊他國的妄人了。」
無暇理會「妄人」二字是否有指桑罵槐的嫌疑,李無憂讚道:「靠!見壁捧劍,半躬而過,真夠牛的啊!***,老子將來不幹這個元帥了,也去找個好山好水的地方,開山立派,再搞個禁武壁,讓他們也都捧劍而過,並且人人都得交十兩,不,百兩……千兩過路稅,哇哈哈,想想都***爽……都瞪著老子幹什麼,沒見過人做白日夢啊?靠!繼續講!」
「元帥志存高遠,我等佩服!」深怕被穿小鞋的一干人頓時諛辭如潮。
王定乾咳了一聲,續道:「天下武功出禪林,禁武壁前,常年有禪林羅漢堂八百羅漢鎮守,因是無人敢挫其鋒,玉門關也漸漸失去其戰略地位。這種情形持續了一千年,直到藍破天這敢於指天罵地的狂人出現的時候,情形終於有了變化。」
眾人多數都知禁武經,卻罕有知道這裡竟然和藍破天有牽連,聽王定娓娓道來,除朱富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外,都是神情一緊,李無憂望了一眼朱富,露出了深思神色。
王定緩緩道:「傳說那年寒冬,大雪封山的時候,為了打擊對手,藍破天一面命手下帶領主力惑敵,自己則親率一支三萬人的精銳部隊,取道玉門關而出,卻為一無名老僧所覺,二人激鬥千招,老僧不敵,敗退而去時道‘施主動武禪林,逆天造孽,必遭天譴,永墜阿鼻地獄’。
藍破天不語,率軍出關,在關外百里處,放火燒林,兩百萬敵軍燒死一半,餘者皆降,藍破天仰天狂笑,令人將那百萬降卒在關前屠盡,直屠了三月,折了九千多柄上好鋼刀,大火滅時方止。」
「痛快!」聽到此處,李無憂和張龍同時喝了聲彩。
王定微微皺眉,顯是不快。他自幼受王天所教,聽的都是仁義,對藍破天這樣漠視生死的態度很是不滿,若非李無憂在他心中已如神般存在,又是他上司,而張龍雖受他節制,但官階其實與他相平,他早已惡言相向了。饒是如此,後面的話卻一時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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