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中龍鳳

莎娃不管葉昭心裡異樣,親親熱熱坐在葉昭身邊,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好像在想什麼很嚴重的問題。葉昭一陣好奇,又好笑,她也有用腦子的時候?可語言不通,又沒辦法問她。

李蹇臣不一會兒就匆匆趕到,這位大儒面相清雅,頜下一縷長髯,一見便是飽學之士。

李蹇臣乃廣東按察使,主理一省之刑名,葉昭心目中的檢察長加法院院長,有他相助,如虎添翼,廣東新政律例的頒佈極為順利。

莎娃咖啡室,李蹇臣聽聞景帥又選此地與自己會面,無奈之餘也有些麻木了,心裡也知景帥乃是故意如此,倒不是要看自己的笑話,實在是景帥希望自己感受西方風氣,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為我所用。

儘管如此,見到景帥身邊露出晶瑩如玉香肩熱辣無比的西洋女郎,李蹇臣還是面紅耳赤,眼觀鼻鼻觀心,不向莎娃看上一眼。

等葉昭將兩份電報拿給他看,李蹇臣臉色嚴肅起來,道:「此必髮匪詭計,但若不小心應對,恐公爺失了人望。」

葉昭微微點頭,笑道:「儀軒可有良策?」

李蹇臣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道:「景公可其人之道還施彼身,發討賊檄文一則以正視聽,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容人混淆是非。」

葉昭微微一笑:「輿論戰,同樣是很重要的戰場啊,這戰場,就全靠儀軒老兄了!」李蹇臣乃當世大儒,寫得好一手錦繡文章,同人禮法道德的辯論,卻是最佳人選。

李蹇臣連道不敢,又面露思索道:「輿論,輿論戰,公爺果然高見,看破世情。」

葉昭心說要說看破世情,那天下悠悠之口,本就是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可以混淆。只是這話倒也不必說出口,免得這位道德為尊的老夫子吹鬍子瞪眼睛。

李蹇臣搖頭晃腦琢磨了一會兒,又欠身道:「公爺,下官保舉一人,可助公爺打贏這場輿論戰。」現學現用,從不迂腐。

葉昭就笑:「誰啊?」

李蹇臣道:「鄭珍鄭子尹,號五尺道人,與下官莫逆之交,經訓自闢門戶,名動天下,被尊西南巨儒。」知道公爺旗人習俗,想也不知鄭珍名號,是以不免加倍讚譽了幾句。

葉昭微微點頭,聽起來倒是一把好筆桿子,「還有這等人物?在何處為官?倒要請來聆聽教誨。」

李蹇臣嘆氣道:「子尹乃貴州人,早已辭官,歸鄉講學,因黨賊作亂,雲貴不穩,是以輾轉來了廣州,現今就在廣州隱世論經。」

葉昭笑道:「如此賢才竟然在廣州,儀軒何不早說,這卻是你的不是了,我該當登門拜訪才是。」拽出懷錶看了眼,說:「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拜訪如何?」

不管公爺是不是作樣子,李蹇臣心裡都熱乎乎的,旗人貴族,本就從心裡瞧不起讀書人,更莫說這位名動天下的皇族統帥了,能說出這話來就極為難得。

忙勸道:「公爺軍務繁忙,此事下官一力而為,定可請得子尹出山。」自己這位摯友雖說辭官不做,實則頗有懷才不遇的意味。他出身貧寒,所作詞句也多有抨擊朝政者,而來到廣州後,倒是常跟自己言道此來廣州大開眼界,更言不能見景公一面,實乃人生憾事。而若能為景公效力,他又哪有不肯的?

只是國公爺形象與他所想可大為不符,若現在國公登門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只怕嚇壞了他,就算李蹇臣自己,剛剛同國公爺接觸時可不也經常被搞得頭痛不已,只是時間長了才見國公大才,實為不世出之俊傑,識見高遠、慧眼獨具。旁人都看國公乃少年韓信,實則李蹇臣看來,國公卻更是治世之英主,實在是武能安邦文能定國的人中龍鳳,百年千年難遇之聖人。

李蹇臣偶爾也想,當今天下大亂,實乃千年不遇之變局,而有聖主降世,這天下怕要有變動了。只是這念頭稍縱即逝,卻不敢深思。

葉昭自不知道自己吊兒郎當的在李蹇臣心目中地位卻這般高,此時就笑道:「怎麼,你怕我嚇壞了他?」

李蹇臣心思被國公看破,略有尷尬,捻鬚道:「子尹對公爺推崇備至,公爺親自登門,下官只怕其癲喜無狀,衝撞了公爺。」

葉昭笑道:「儀軒啊,你既這麼說就依你之言……」胳膊突然被莎娃拉了一下,葉昭轉頭,卻見剛剛一直在思索問題的莎娃滿臉喜色,卷著舌頭,費力的說:「甜……」

葉昭就笑:「嗯,有進步,會說中國話了,甜,咖啡就是苦苦的,甜甜的。」

莎娃還在費力的說著,「甜……心,甜心。」開始生硬含糊,最後一句「甜心」,卻清晰無比。

葉昭瞠目結舌,李蹇臣一口茶水差點嗆出來,忙以袖掩面,躲過尷尬,又轉頭看向窗外,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甜心。」莎娃終於想起了用中國話怎麼發音,開心極了,又興奮的喊了句甜心,就將雪白晶瑩的臉蛋湊到葉昭臉上蹭了蹭。

葉昭這個無奈啊,怎麼叫她學中國話好好的詞不學,先學了這麼個詞,這可真把人給嚇到了。

被莎娃漂亮的碧眸睫毛蹭得臉癢癢的,葉昭笑著輕輕推開她,作個手勢,意思叫她去添咖啡。心裡也知道,在廣州,自己是她最親近的人,這聲甜心只是表達親暱,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公爺幾時啟程去吉安?」莎娃這一去,李蹇臣心裡一鬆,剛剛那莫名其妙的壓力才漸漸消散。

葉昭道:「今日便行。」若不是被兩封電報耽擱,現在想已經在路上了。

李蹇臣正色道:「公爺千萬保重萬金之軀,廣東千萬黎民福祉寄於公爺一身,卻不可與賊爭強鬥狠。」

聽李蹇臣似乎意有所指,葉昭心裡一動,笑道:「我自有分數。」

李蹇臣微微點頭:「下官知公爺文韜武略,不敢班門弄斧,但有一問,牽涉軍情,不知可問否?」

葉昭覺得李蹇臣今日怪怪的,看了他幾眼,道:「但說無妨。」

李蹇臣手上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一個「撫」字,一個「臨」字,隨即壓低聲音問:「不知公爺預先取何處?」

葉昭笑道:「戰場之事千變萬化,怎可先有定論?但若依我之意……」葉昭伸過手去,把「撫」字輕輕抹去。

李蹇臣臉色一肅:「公爺慈悲!」

「撫」自是指撫州,「臨」指臨江府,撫州乃英王堡壘,臨江則囤積了忠王重兵。

其實早在葉昭回廣東前,哈里奇就提議轉攻忠王部,為何?自是留下東路通道,最好能逼得江西髮匪流竄入福建,則粵軍可順理成章進入閩境,哈里奇沒明講,但葉昭自懂他的意思。

若說葉昭沒心動是假的,可思及流寇軍紀必定渙散,令流匪進入福建,荼毒生靈,自己又於心何忍?

是以葉昭早下定主意,若戰局得力,定將髮匪東竄之路截斷。

而李蹇臣自是看到了這一點,是以才有此一問,才有「公爺慈悲」一說。

葉昭微微一笑,又無可無不可的搖起了摺扇,自不知道在李蹇臣心目中,自己已經越發是大賢聖人級別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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