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牆碧瓦的宅子,門口威風凜凜的蹲著兩隻石獅子,站在黑漆大門的臺階下,楊柳青石家的威勢彷彿撲面而來。
此時石家宅院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東院書房,紅木鑲雲石長方連幾面對面坐了兩人,面西的是一位花甲之年氣度沉穩的老人,他穿著灰府綢夾紗開氣袍子,外頭套了一件墨色綢馬褂,釦子扣得齊齊整整,渾身上下都透著威嚴。
茶几另外一邊兒那位主兒看起來年紀小几歲,穿著也簡潔,青袍布履,但雙目炯炯,偶爾不經意露出的目光,銳利如刀,令人不敢逼視。
坐在東廂的老人就是石家大宅的主人,津西第一富戶石老爺,字興德,天津一地的頭面人物,就算天津府都尊他一聲「德翁」。
坐石翁對面的,是他的弟弟石學熙,字明淵,號青廬散人,乃是直隸總督加兵部尚書銜桂良幕府中第一號人物,為桂良出謀劃策不遺餘力,桂良一路官運亨通實在得他助力頗多,曾提議保舉他個優厚的美差,石學熙卻堅辭不受,令桂良感念不已,對他更為倚重,稱他為「青廬先生」,更稱「青廬之才,昔日孔明亦不如矣。」
要說這二人,那真是三山五嶽踩腳下、五湖四海如通途的人物,能令他倆坐在書房密議的,自然是極為棘手的麻煩事,也正是葉昭這個二世祖大刺刺的殺到天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輪著鐵棒子給了石家當頭一下。
「銀子照給!」石青廬微閉著眼,一字一字的緩緩道。
「這……」德翁可有些心疼,被扣了三十來人,六千兩銀子,委實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服了軟,草圖都規劃好的新宅子也就泡了湯。
「忍小惡,成大美。鄭親王阿哥,給他點甜頭又怎樣?」石青廬目光閃動,微露陰森之意。
德翁嘆口氣,緩緩點頭:「也罷,就聽你的,明淵啊,你確定來的人是鄭親王的阿哥,不是說宗室子弟不許出京麼?」
「總有害群之馬。」石青廬冷笑一聲,輕輕端起了茶杯,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德翁微微蹙眉,說道:「那,能不能想個轍請總督大人上摺子辦他?皇上是明白人,能由他胡來?」
石青廬緩緩搖頭,微笑道:「我自有治他的計較!定叫他不明不白失了聖眷,又何須令總督大人為難?」
德翁心下大慰,自然知道青廬十言九中,北京城來的這個二愣子以後怕是有的苦頭吃了。
……
趙家東廂偏廳,葉昭慢慢品著茶水翻看手裡的信箋,瑞四則侍立一旁,在一張張數著石家送來的銀票。
趙二哥完全充當了下人的角色,剛剛去院裡給各位爺倒了熱茶,又趕忙來到偏廳伺候葉昭。
葉昭看著手裡的信,只是冷笑,來天津之前,他自然盤好了石家的底兒,對於給自己寫了這封信的石青廬之瞭解,至少比石青廬對他的瞭解要深許多。
就算是二世祖,也不能輕易得罪人不是?
石青廬這封信,開篇稱「世子」,而後長篇誠懇的道歉,又說什麼「本待負荊請罪,奈何世子身在京師,身份尊貴,學熙不敢造次」云云,後面石青廬又隱晦的勸「世子」修身養性,話語極為動聽,若不是真的混賬,倒能看得出他苦口婆心實則卻是為「世子」著想。
可惜葉昭雖不是混賬,卻委實比青廬先生想象的高明百倍,看著這封信葉昭只是冷笑,情真意切言之鑿鑿,你還真能騙鬼啊?就不信了,訛詐你家這許多銀子,你能處之泰然?若真的想巴結我,那又為何僅僅送來六千兩銀子?你盛名久負,但卻不知道吧,想巴結我這個二世祖的有多少人?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卻從來沒一個巴結人只動嘴皮子的,這巴結人是真是假,你老兄怕是遠不如我明白呢。
將信丟在一旁,葉昭看了眼正呵呵對自己傻笑的趙二哥,就轉頭對瑞四道:「四兒啊,數一千兩銀子給趙二哥,剩下的你和大夥分了吧,辛苦一趟。」
趙二哥一呆,急忙就跪下:「謝公子,謝公子賞。」
葉昭擺擺手,說道:「不是給你自個兒的,你呀,拿去給老太太,請老太太作主吧。」
「是,是!」趙二哥想了想,就在青磚地面上嘭嘭磕了兩個頭,暗地直呲牙,那叫一個疼啊。
「公子,您,您是親王府的?」趙二哥進進出出伺候這些大漢時隱隱聽得石家被抓的護院小聲議論,是以才有這麼一問。
葉昭笑著點點頭。
「啊,那您,您認識……」趙二哥自然是想問葉昭認識他妹子不,卻被葉昭擺手道:「以後你自然就知道了!」葉昭可不想跟他編瞎話,至於以後他和趙姨娘通訊,趙姨娘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
「是,是。」趙二哥連聲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