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現身的那位身穿紫色宮裝女子,頭上插著一根碧綠的簪子,臉蒙輕紗,只能看清她額間肌膚勝雪,還有雙清如平湖之水的眸子。
不過在清澈明眸中,偶爾盪漾的水波,都像是寶劍上流動的寒光劍氣,看似璀璨動人,卻含蘊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她手中握著的一把短劍,卻短如匕首,通體是以一塊溫潤白玉雕就,圓璞無鋒,就像是一塊劍形的裝飾玉墜,看不出絲毫兇險。
但當她舉劍前刺時,短劍立即露出耀眼鋒芒,無比冰冷森嚴,絕世無雙的劍華一道緊接一道,刺破了虛空,流瀑般狂瀉而出,以一種俯瞰眾生的超絕出塵、屠神滅仙的毀滅威勢團團裹向穹冥帝君。
從女子身前到穹冥帝君之間的整個空間,瞬間又綻開無數條結晶狀扭曲的裂紋,在這絕世劍華一擊之下,遠遠望去,這一無所有的虛空,看上去卻反而好像是成了一塊透明碎裂的水晶一般!
這種程度的戰鬥,一眉等人甚至已無法出手協助,只要他們的法寶神念進入連虛空都能撕裂的劍華範圍,必定會受創不輕。
「能夠看到這曠世一戰,已是此行不枉了!」王宗超卻也沒有出手的意思,只是淡然觀戰。
「是啊,不過事情會發展到這種程度,也是讓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不過似乎也不算奇怪……」秦綴玉表現鎮定從容許多,只因他們都剛剛接到齊藤一發來的資訊提示……
……
之前齊藤一身不由己,也隨極樂靈屋遭無數鎖鏈拉走束縛。無常勾魂其實僅僅針對陽壽已盡的厲鬼,與他乃至極樂靈屋都沒有直接關係。但極樂靈屋如今已與千萬厲鬼息息相關,也是受了連累。他在無論如何無法對抗無常法則的情況下,唯一脫困的選擇就是將極樂靈屋的千萬厲鬼徹底剝離開,或者乾脆舍了極樂靈屋,隻身走脫。
但極樂靈屋已是中洲隊的核心力量,齊藤一又怎能說舍就舍,就在他勉力力挽狂瀾之時,驀地熊熊碧火直焚而入,將一個個厲鬼點燃化為虛無。他大驚之餘,卻有發現這碧火也僅僅針對厲鬼,而對他的身體與神念卻都毫無影響。
但也就在突然間,他的神念與極樂靈屋的聯絡完全中斷,徹底失去了對極樂靈屋的控制、感應。由此,他也只能將神魂歸竅,睜開雙眼,就見眼前已多了一位高冠,長袍,散發赤足的男子,毫無徵兆的突兀出現,卻給人只是一種自然如此,不帶人間煙火之氣的感覺。
「你是誰?」雖然已經隱隱知道對方身份,但齊藤一還是忍不住要確認。
「我乃淮南王劉安,不過如今真身已沒,盡留下一縷殘魂在此。」男子淡然回應道。
「淮南王?」齊藤一福至心靈,頓時有些明瞭來龍去脈,開口嘆息:「原來是穹冥帝君!果然好計算……竟將我等都玩弄於股掌之上,事事算盡,建立華夏鬼國,將我等陷於萬劫不復的絕地……」
一眉在之前曾說過穹冥帝君原本是西漢皇室中人,雖然沒有說清姓名,但在西漢皇室中,漢高祖劉邦之孫,淮南王劉安堪稱「中國第一王」,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找不出第二個地方諸侯王如此有名,更重要的是,齊藤一知道一點:淮南王在中國道教歷史上也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尤其是丹藥方面,堪稱一代宗師。劉安還和門下幾位煉氣士合力編著千古奇書《淮南子》,分內外兩部分,內篇專門問道:道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清揚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
甚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著名成語,其主角也正是劉安。
但男子聞言搖頭說道:「我自立鬼國,與生者無關,又何必滅絕你等?道友得了極樂靈屋多時,對其蘊意宗旨,還未能悟透嗎?」
「靈屋容納萬鬼,運轉六道,自成鬼國?」經提醒,齊藤一頓時所悟,以極樂靈屋的特性,如果能徹底完成,也就足以自成一界,容納鬼類再多都與外界無關,自然不需以人間為鬼國。而回想起來,這一路上,除了玄魁、冥雪,還有滿清、日本方面之外,北邙網羅的冤魂厲鬼,幾乎都沒有出現過。否則以北邙的底蘊,真想湊齊比《百鬼夜行圖》中強盛幾倍的厲鬼軍團迎敵,加上各方面外援齊上,滅盡正派高手,又哪裡做不到?
到了最後,損失最為慘重的,也僅僅是滿清與日本方面,一眾正華夏派高手除了少數身亡之外,一路經受歷練,甚至可以用受益匪淺來形容。
由此可見,穹冥帝君的所作所為,絕非單純的正邪對立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齊藤一拋開正邪敵對的偏見,誠心請教道:「敢問帝君所為,有何深意?」
穹冥帝君不答,卻反問道:「道友可知天庭地府,是何來歷,所謂的輪迴又是何指?」
齊藤一的回答先是中規正軌:「傳聞天庭乃是神仙居所,也是修仙者飛仙之歸宿;而地府卻是人死後歸宿;有一說是兩者是從古有之,與人間合稱為三界;也有一說這兩者並非從古有之,是大神通所立。而輪迴……就是一切未解脫的眾生在三界之間,生死輪轉,恰如車輪之迴轉,永無止盡,故稱輪迴。」
然後他隨即又補充了自己的見解:「所謂輪迴,其理論依據是眾生都有一個永恆不滅的靈魂,而且三界也需從來就有,永恆存在。但若靈魂可以消亡,輪迴也就不會一直無盡持續下去;若三界乃由大神聖者所立,在天庭地府出現之前就不該有輪迴。」
穹冥帝君頷首讚許:「能有此見解,不盲從偏信,已頗為不易……不錯,輪迴並非從來就有,天庭地府,也正是修道有成的大神聖者所開闢的世界。」
說罷穹冥帝君伸手一指,原本平坦的地面,一縷綠色從其中鑽了出來,卻是一株小樹苗。
樹苗以肉眼可以看得見的速度急速生長,不出一刻,已經長成了一顆盤根錯結,高有百米的參天大樹橫攔在兩人中央,樹葉蒲扇來大,迎風招展,一片綠蔭。每一片樹葉上都不知有多少螞蟻和青蟲在來回爬行。
「這便是大千世界。」穹冥帝君說道,「再看樹上果實。」
片刻,大樹先是長出許多繁花,引來蜂蝶飛舞,之後上結出寥寥幾個豔紅碩果,其中一枚果實成長得尤為碩大豔麗,芳香四溢,吸引許多蟲蟻在其表面爬行,忽而果熟蒂落,果實落入地面,片刻之後,又是一小樹苗從地上長出,漸漸又要成長成新大樹。先前爬在紅果上的蟲蟻,也在新的樹上繁衍起來。
齊藤一喃喃道:「這大樹,便是我們的世界,這些果實,就是由原本世界誕生的新世界……天庭地府,其實原本就是樹上的兩個果實?」
穹冥帝君搖頭:「天庭地府,實為一體,都是一個果實,甚至西方極樂世界,其實也包含其中。」
齊藤一頓時恍然:「所謂的斬斷天路,其實就是果實成熟,才與原有世界斷開聯絡。」
穹冥帝君點頭道:「其實也不過是應勢而為,否則劉伯溫一介凡人,又怎有如此大能耐?這樹上的果實,乃是吸收大樹的養分,即憑藉大千世界的眾生智慧、信仰成長,但若一味貪多,不肯離去,大樹便會排斥果實,輸送的養分,便會變成毒素!」
穹冥帝君再次指點,齊藤一頓時看清大樹上還有一些果實,明明已經長得碩大畸形,卻還吊在枝頭,不肯瓜熟蒂落,最終逐漸發黴腐爛,萎縮乾枯。
「道友所會過的阿努比斯,也正是這麼一枚吊在枝頭髮爛的果實。阿努比斯乃是古神,遠古之時,信徒野蠻而淳樸,拜神無比虔誠,甚至常獻血祭。是以古神力量強大,神域早成,但卻終因信徒愚鈍寡智,對世界根源領悟不甚透徹,終究未能自成一方獨立世界,如今隨著原有信徒亡國滅種,斷絕傳承,已是信仰沒落,只能一味寄生大樹苟延殘喘,一直受眾生之念排斥,日漸衰微。道友日後若有能耐,將其除去,也是一件功德!」
「而華夏人自古聰慧,上古聖賢無數,傳承不絕。到百家爭鳴,諸子輩出之時,華夏神域就已日趨成熟,不需再大量汲取民間信仰。故定下天人之限,不再納人間高位者為神,避免需索無度而遭眾生之念排斥。是以上古炎黃二帝、堯舜禹都能飛仙封神,但自春秋起卻再無帝王長生。當年祖龍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功居千古一帝,卻不忿於此,逆天而為,才遭鎮壓封印。」
齊藤一點點頭:「原來如此,那輪迴又是為何?」
穹冥帝君淡然一笑道:「凡人若是由嬰孩起天生成形的魂魄,生前無鬼神信仰,無神念修持,死時又無執念,也無他人香火拜祭,死後魂魄自然隨風飄散,化為虛無,又何須有輪迴?然則修真一道,卻極少一次人生就能清紅塵迷障,感悟天地至理;也極少一世就能修成鬼仙元嬰,可以投胎奪舍從頭再來。所以要有輪迴,在無盡的輪迴中,雖然凡人每一世都會被洗淨罪孽以及前世記憶,如同往昔一般,庸庸碌碌,不曾更改。然而他們的宿世靈性卻在不斷的轉世中緩慢地積累壯大著。百世、千世、萬世,總有一天,世人會明白,他們來到這個世上,不僅僅為了過完一生,而是為著更高一層的目而來。修真絕非偶然,而是千百世夙願凝聚,反覆感悟,厚積而薄發的必然結果。一個人若無足夠的宿世靈性與超脫夙願,沉浸貪、嗔、痴三毒,頑固不靈,即使道祖佛陀親至指引,只怕也沒法度其解脫!輪迴,最終只為超脫輪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此方為輪迴真諦,至於懲惡揚善之說,卻反而是末節。」
說到此時,帝君又是一指大樹,只見大樹上,有一些比螞蟻大不了多少的幼蟲,正吐出絲來,把自己身體繞了一圈又一圈,千百圈不住地繚繞下來,最終將自己束縛成一個繭。
只聽帝君又道:「不修真,就無輪迴的必要。若凡人不求超凡,只求一世快活逍遙,死後萬事歸空,又何苦以輪迴作繭自縛?然而若非成繭,又怎有化蝶超脫之時?」
言語間,有幾隻幼蟲破繭,化成蝴蝶飛脫離了樹葉,在大樹周圍飛舞,在大樹的花卉上採集花蜜,傳花授粉。
「原來大樹能結出果實,也與超脫飛昇的修者有關,兩者共生共存,果然奇妙……」
齊藤一話音未落,又見寒風襲來,落雪飄零,大樹上所開之花全部凋零散落,連幾隻飛舞的蝴蝶也盡被風雪打落。
帝君嘆息一聲:「天時有春夏秋冬,萬事有成住壞空,這大樹也絕非一年四季都結果實。如今正值秋後冬來,也是壞空之時,大樹遲早也會變成無花無果,人人不信鬼神,不求超脫,只求過好今生,身死則萬事皆空,這也是所謂的末法時代。而這大樹之上的果實,也都要在此之前脫離大樹,自生自滅去,華夏神域,也只是最早走的一個罷了。只是當時華夏仙佛也恐怕天路斷絕之後,華夏為其餘神域所乘,亡國滅種,斷絕傳承,所以臨走前借華夏龍氣設下九州結界,阻止異域神進入華夏。但華夏神域,終究不可能將所有華夏人帶走,而當時的華夏人卻大都已積累了幾十世的輪迴,魂魄夙源強大,卻又苦無得道先師指引超脫,最終都只能白白死去。偏偏由於魂魄夙源強大,又常有香火祭拜,他們死後魂魄又不消散,除了少數已修出宿世靈性,可以在冥冥中自行投胎之外,都不得輪迴,又受九州結界束縛,不為異域神接納,只能成為鬼類羈留於世,何等孤苦無奈!」
帝君又指點齊藤一細看大樹,只見之前那顆最大最紅碩果脫落的枝頭,樹枝斷折受創,但大樹卻又慣性地朝那裡輸送營養,頓時令那一段枝幹畸形腫大,甚至在創口處滴下金黃色的樹液。
「所以帝君要自成神域,將它們都帶走?」直到此時,齊藤一終於對帝君的意圖完全恍然。
帝君縱聲長笑:「我本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輩,華夏鬼眾視我為帝君,我又怎能將他們舍下,自己去逍遙?與我有同等心願之人,還有地藏菩薩。早在天路斷絕之前,他已將神念分化,化為千百僧尼,在人家超度亡魂。也只有仙佛境界、菩薩修為者,方能超越一切規則束縛,將亡魂送入已獨立的華夏神域。」
「只可惜此舉大違天道常理,等如在大樹上寄生,掠奪營養,自然受大樹排斥。所以這才有玄魁應劫而生,殺僧謗佛,幾乎將他分化出的僧尼都殺個乾淨。地藏見事不可為,只得將多數神念收回,僅有少數一直輪迴往生,超度極樂!」
齊藤一聽得感慨萬端:「原來宗真大師,竟是地藏神念分化?難怪之前於極樂靈屋中,能夠超度群鬼!」
帝君道:「地藏此舉只是權宜之計,終不可久。要為則須順勢而為,在末法時代徹底到來之前,再結一果,容納萬鬼後離去。」
帝君說完後,齊藤一也看清了在大樹那因巨果脫落而畸形腫大的枝頭,樹液流淌間,又有一枚小小果實,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