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埋怨的老夫人聽了這答應,剛想責怪,轉臉一瞧那那女子,卻是大吃一驚!
原來那慌張奔近的俏麗女孩兒,竟是紫發紫眸,雖然模樣兒十分水靈好看,卻和中土之人相貌大異。乍看竟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妖精。不過看她也不像壞人,估計可能是哪個番邦跑來的女人。
「謝謝這位大嬸!」
正當醒言娘胡思亂想,那紫眸麗女奔近,一邊道謝,一邊把那小娃從婦人懷中一把抱過。等抱到臂彎中,這紫發少女便騰出一隻手,高高舉著,對懷裡的小娃作勢恫嚇:
「小壞蛋,真頑皮,就和你那混蛋爹爹一樣。這回又不聲不響跑掉,看阿姨不打你!」
玉手高舉半空,氣憤地數落,只不過到最後還是沒捨得落下。
聽了這紫發女孩兒的話,醒言娘倒有些犯迷糊。她也不知這妙齡女子和這小娃什麼關係,正心中猜測時,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輕響,那邊山石後又轉出一位女子,藉著陽光一看,肌膚如雪,身形嬌娜,正從那下邊山路急急走來。待她稍稍走得近些,便朝這邊問道:
「瑩惑妹妹,孩兒還好嗎?」
「……還好還好,一直很好。沒走丟!」
「那就好。」
相比古靈精怪的紫發少女端莊多了的媚麗女子聽了,便放下心來。等她到了近前,也不知想起什麼,便跟醒言娘行了個禮,溫聲問道:
「這位老媽媽,請問張醒言家還有多遠?」
「……張醒言家?」
「是呀!」
「呵,張醒言家離這兒不遠,那邊就是。」
醒言娘一時也有點反應不過來,也沒多問什麼就給她們指了路。那倆女孩兒謝了一聲,便一前一後又往山上行去。等她們走時,醒言娘細看看,才發現後來的那女子背上還束著一個布背裹,其中縛著一個一樣粉雕玉琢的小囡,正吮著指頭朝她呵呵傻笑。
「咦……」
醒言娘見了,心中嘖嘖稱奇:
「這是誰家的媳婦小孩?看這倆娃兒,無論男孩女孩都生得這麼好看!」
醒言娘看得別人家小孩可愛,忽然觸景傷情,想起自家心事,便不自覺嘆了口氣。嘆息完,卻忽然記起好像有哪處不對。用心想了一會兒,她才猛然醒悟:
「她們……找我家幹啥?」
一想到這,醒言娘再也無心幹活,趕緊收拾收拾便追著那兩位女子跑向家去。一路走時,偶爾離得稍微近一些,還聽到那個恬靜一些的女子一句遲疑的話語從風中傳來:
「瑩惑妹妹……你說我們這樣不帶禮物,空手上門,好嗎?」
「哎呀!汐影姐姐你真是!」
沒想到那紫發少女聽了非常生氣:
「姐姐呀,一定就是你這般客氣,才會被那好色之徒欺負!」
「……」
「妹妹你別這麼說他……」
閒言少敘。過不多久醒言娘便見到那倆女孩兒走到自家石坪前,還沒等自家那位正巧在場上拾掇菜蔬的丫鬟問話,那個紫發少女便一把將懷中幼童交給那雪靨女子,如一陣旋風般急衝衝跑到大門前,叉腰大嚷:
「張醒言!你這個無恥之尤的壞蛋,快給我出來!」
「哼哼!你出來看看你幹下的好事!」
「快出來!快出來!」
對小魔女這一番連珠炮般的叫嚷,場上那小丫鬟一時便被驚呆。其他的丫鬟聽了也從屋裡紛紛奔出,聚在門檻旁。卻被不速之客兇巴巴的氣勢嚇住,一時沒人敢上前接話。小魔女怒氣沖天興師問罪之際,倒是她後面那位顯然的苦主覺得不太自在,可憐巴巴地出聲勸解:
「瑩惑妹妹,你別這樣講他。那回真不怪他,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正當汐影小心地替醒言開脫,一不留神,沒想到懷中那淘氣的小孩兒卻趁機掙脫,落到地上,滿場無邊無際地亂爬,一邊爬一邊快活地咿呀哼唱,頓時把本就亂作一團的場面攪得更加紛亂。
在這番熱鬧中,那位紫眸的小魔女聽了姐姐開脫之辭,雖然不太贊同,哼了一聲,卻也不再叫罵。她一邊幫心慈面軟的姐姐滿場追那淘氣的小侄兒,一邊撅著嘴氣鼓鼓地留神盯著那半掩的房門,等那負心賊出來時竟也有些緊張。
「嗯咳!」
到這時,那位正在房中午睡的醒言老爹也被吵醒。聽得門外喧鬧,也不知出了何事,還以為誰家娶親經過,趕緊披了件衣服急忙出來觀看,卻見到是兩個陌生的女子,正在自己門前場上轉圈,也不知道幹啥。見得這樣,便連飽輕風霜的老張頭一時也不知發生何事,目瞪口呆,也忘了該說什麼話。
正當石坪上這局面紛亂僵持時,那醒言娘也氣喘吁吁地趕來。也不等走到近前,她便高聲說道:
「這兩位女仙人,老身想這其中一定有些誤會。我們進屋再談如何?」
畢竟平時和四鄰姐妹閒話聽多,見著眼前情狀醒言娘也大抵知道發生何事。
見到主母回來,丫鬟們也頓時有了主心骨,一齊陪了笑臉,迎上來把瑩惑、汐影二人奉若上賓,一起迎入客廳,讓老爺夫人和二女慢慢詳談。
一經心平氣和地洽談,事情便很快水落石出。不用說,這一對粉嫩孩兒正是汐影所出。這位曾經聞名遐邇的南海風暴女神,經了四海堂主春風一度。不幸珠胎暗結,最後情勢所逼之下更是遠遁他鄉。本來,夾在家仇國恨兒女私情之間,汐影只欲尋死。當時不死者,只為顧及腹中的孩兒。可憐的龍女當時便想,她死不打緊,腹中孩兒卻無辜,只為了孩兒著想,也要一時苟且偷生。待產後,將孩兒託付他人,那時自己再尋死路,卻也恰當。只是,雖然這般想,等她勉力生下這對龍鳳胎後,見著一對孩兒天真無邪的眼神,一時便又不忍舍離。這時她便又退一步想,說先哺乳孩兒,待他們稍稍長大,不母可活,那時再死不遲。
就這般一次次拖延,還沒等死志堅定的女子等到孩兒長大,卻被那遊歷四方的魔族皇女發現。當時瑩惑一見、便覺這母子母女氣質有異;稍一問詢,再加盤詰,便把那神女悲苦的身世和盤問出。當時嫉惡如仇的小魔女便怒發衝髻,施出魔族大法拖著死活不肯走的龍女去跟那負心郎君興師問罪。先前她已在羅浮山千鳥崖上撲了個空,抓著個小道士用魔族秘法一審,獲知四海堂主回了馬蹄山。當即俠骨柔腸的小魔女便又拖著汐影,一邊幫她照看淘氣小侄,一邊旌麾北指,直撲負心人的老家!
一邊看這瑩惑對自己孩兒憤怒聲討,一邊聽那汐影不停替孩兒惶恐辯護,很快這老夫婦便弄清事情的原委經過。很顯然,這事誰都沒有錯。對他們二老而言卻從天上掉下個媳婦送來一對玉兒,這是幾輩子才能修來的好事!當時老張頭夫婦便樂不可支!
這時候,還聽那悽婉靜美的女子在那兒低低自責,滿面羞惶,說自己貪戀紅塵,每回欲死,卻放不下這放不下那,現在說與人聽,徒然惹羞。
聽得她這話,雖是凡人卻見多經廣的老張頭只笑著對她說了一句:
「孩兒啊,你此來只為兒有父,卻忍心兒無母麼?」
一句話,便似忽來一陣大風吹散一天雲彩,解開了女孩兒所有的心結。自此後,汐影便攜著子女在醒言家專心住下,等那去銀河尋藥的夫君歸來。
這當中,那小魔女瑩惑陪著她住了幾天,卻忽於一天夜裡悄然離去。此後沒有人知道,就在那茫茫天地中,曾經那麼熱烈鮮明的女孩兒,卻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也許,皋瑤姨說得對吧……」
此後許多年裡她便不知所終。
話說自醒言乘槎去後,十幾年中,這神州大地正是海晏河清,國泰民安。在那位永昌女主的主掌下,國家昌盛,百姓安康,無論是天山漠北還是塞外江南,老百姓們都對這聖明的公主交口稱讚。生活安定富足之餘,幾乎所有知道的百姓都在盼望,盼望自己敬愛的公主為國盡心之餘,也能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早日為自己擇一個如意的夫君。只是,縱然萬民盼望,這十幾年過去,朝廷中從不曾傳出這樣的訊息。
春去秋來,時光就這樣流逝。這一年,又到了柳絮飄飛、百花爛漫的春季。那京師洛陽的城內城外到處都是冶遊踏春的少女士子。女人們呼朋結伴,踏青賞花。文士們熱詠嘯歌,飛觴累日。春暖花開的日子中京城內一片歡樂。
就在這喜氣洋溢春光爛漫的日子裡,那洛陽南郊外第一遊春勝地景陽宮中,更是群鶯亂飛,繁花賽錦,柳絮吹春,桃花泛暖。皇家園林春光最盛之景,還要數那條清溪兩畔夾岸的桃林。紅桃夾岸,碧水澄霞,千萬株桃花開放後繽紛耀彩,宛如一片巨大的雲霞落在了碧草春溪上。
陽春煙景裡,這一天的上午。就在這桃花錦浪、映彩溪流的兩旁,有許多宮娥綵女趁著睛好的天光在桃林清溪邊嬉戲。
青春爛漫的年輕宮女在桃花溪邊嬉戲。有的哼唱著歌兒,唱著遊春小曲:
「春山茂,春日明,園中鳥,多嘉音。
梅始發,桃始青,奏採菱,歌鹿鳴。
弦亦發,酒亦傾,兩相思,兩不知。」
如黃鵬溜囀般清脆的歌聲中,有不少宮女持著紙折的小船,各自小心翼翼地放入落滿桃花的溪水裡。當潔白的紙船入水,女孩兒們便一路裙帶飄飛地跟隨著漂行的小舟,口中唸唸有詞,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小船在落花繽紛中漂流。這當中,偶爾若是有誰的摺紙小船載滿了落花,終於沉沒,那紙船的主人便歡呼雀躍。旁人紛紛向她道賀,如她中了頭彩一般。
原來,這些興高采烈的宮女玩著的正是近年來流行於景陽宮中的一個遊戲。因為這些年中,好心的女主每年都會開恩發放一批宮女配給民間的青年才俊,於是這些嚮往美好姻緣的深宮少女便想出這樣遊戲。紙船因桃花而翻,便諧音成「犯桃花」;深宮寂寞,這樣的桃花是大家都願意犯的。於是若是誰的紙船積滿了花片翻落水中,便預示她很快就可能被公主點中出宮,過自己自由幸福的小日子去!
而這樣看起來有些荒誕的遊戲,卻居然十分靈驗。也不知是否那傳說習了仙人神法的公主真個通靈,近幾年那發放出宮的綵女名單,竟和這桃花紙船占卜的結果十分吻合!正因如此,這遊戲也就在這皇宮中愈發流行。
就在這些青春活潑的宮女們嘻笑歡鬧之時,她們敬愛的女主正坐在那溪北書樓的欄杆前,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們嬉戲。也不知是否真因習了那少年別時留贈的仙法,許多年過去,這眾人愛戴的女主真個容顏常駐,紅顏不老,依舊傾城傾國。而奼紫嫣紅的春日,容貌如仙的女子又循自己立下的慣例,不理絲毫朝政,每日只在這景陽宮桃花溪北的書樓中賞景。由晨至夕,由夕至晨,凝望那清溪畔桃花林飛紅如雨,從無看厭之時。
這一日盈掬又這般凝睇相看,正看得有些出神,那檻外便忽然下起一陣煙雨。細如牛毛的雨絲吹上自己白皙的肌膚,清潔涼涼十分舒適,她便也不去樓中躲避。「春水迷離三尺雨,桃花斜帶一溪煙」,偶爾飛起的絲雨同樣沒澆熄宮女們的玩興,活力無限的青春女孩兒被雨一淋,反而更加興奮,在雨中追逐打鬧,全不顧蘭襟慚潤,秀髮微溼。
雖然檻外飄飛的煙雨並未打擾盈掬的興致,在那雨絲飄搖間心兒卻也有些游離。
自那日過去,已有了十二年二百五十五日了吧。離亭中約定的三年之期,應該早已過去。「春日遲遲猶可至,客子行行終不歸」,雖然一直沒等到那人依約前來,居盈的心中卻從未有半絲的責怪。
「醒言應該是有事羈縻,否則不會不來!」
每年望穿秋水的等待,無怨無悔,最多隻有一件事讓她稍有些鬱悶。滿腹的相思愁緒,縱然身邊有朝臣待從萬千,卻無一人能與言說……
「呵……」
「又開始胡思亂想啦~」
忽覺心緒有些低沉,開朗的公主自嘲一聲,便取過旁邊几案上那隻已經枯黃的竹盞,執著白瓷瓶兒倒入半杯清酒,開始對著眼前漫天的煙雨悠然啜飲。
在這般慢條斯理的淺斟低酌之間,樓外的春雨越下越大。終於那桃溪邊的宮女也盡皆跑散,各尋亭臺避雨。這書樓前的天地便一下子靜了下來,只聽得見雨打桃花的聲音。
煙雨迷離,萬籟俱寂之際,那酒兒也飲到微醺。驀然間,原本和漫天煙雨從容相對的女子,忽然睜大了眼睛。
「那是……」
「醒言……是你麼?」
傾城女子的視線落處,那春雨桃林邊中一棵繁茂的花樹下,這時竟儼然立著一位俊眉朗目的少年,一襲青衫,一臉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正在斜風細雨中優雅溫柔地望著自己。
「醒言……是你!」
「你終於來了。這就帶我走吧……可以麼?」
不知是瀰漫的雨珠還是喜悅的淚水模糊了視線,這樣重要的時刻,眼前的景物竟漸漸看不清。直到了許久以後,才從那春雨洗禮的桃花林中飛起無數的花朵,旋轉聚集著飄上天空,伴隨著景陽宮中忽然響起的一聲聲急切的鐘聲,悠悠地飛向遠方……
正是:
仙路迢遙,
煙水千疊。
塵夢驚破,
情緣萬結……
《仙路煙塵》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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