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仙路不知行遠近,人生若只初相識

仙劍問情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不知存在於天外何處的銀河,平靜浩瀚。星座變幻,星光搖漾,無盡宇宙的星輝匯成光的海洋,流淌出銀色的河流,靜靜地橫貫在天上。閃爍的星光對映成星河的漣漪,狂亂的星辰風暴奔湧成河流的浪花。充盈於整個宇宙的光芒都在這裡耀亮,這裡是宇宙鴻蒙最光明的精華。

乘著晶瑩剔透的水晶船,緩緩漂行於仿若億萬只螢火蟲聚成的星河上。從宇宙深處吹來清寒的風息,吹過肌膚,吹過髮絲,吹來宇宙裡最神秘的悸動和嘆息,一點一點蔓延到整個心房。在寬闊而璀璨的美麗銀河中溯流而上,便連最活潑的少女也溫柔安詳,依戀在哥哥的懷中,蜷著足兒靜靜凝視船舷邊的浪花,看它們閃亮如銀色的精靈一般。

人間帶來的水晶神舟,沿著銀河溯流而上,漸漸駛向銀河源。在那裡有星河發源的光輝海洋,海洋邊星沙上矗立著翠碧的穹桑,高八百餘丈,孤獨茫然,奔湧的星空海洋上投下它青碧的影像,神聖博大。當緩緩駛近了夢寐以求的穹桑,這載著人間訪客的晶舟便在閃耀的星沙上擱下。

「這便是穹桑麼?」

原以為見過南海煙濤中的翠樹雲關,自己已見多識廣;等親見傳說中宇宙的樹本,醒言卻猛然驚呆。

亙古恆在的神株,直指穹宇;綠採繽紛,妙姿陸離,天機作色,星河耀容,既清高又恬靜,靜靜矗立在銀河的源頭光海的邊上。蓄霧藏光,碧華婆娑時,直與星宵爭麗。

到了穹桑,也不待醒言分派,瓊肜便歡呼一聲,手疾眼快,唰唰兩聲將足下繡花鞋兒蹬給雪宜,光著腳丫,兩支雪白的羽翼轉眼撐破背後衫子,還沒等醒言反應過來,「呼」的一聲已飛在半空天上。

「醒言哥哥,雪宜姊!瓊肜先去摘那治病的果子了!」

一聲招呼,小女娃便羽翼翂翍,歡騰飛到那雲姆繚繞的碧枝之上,在翠光縈繞的宏枝巨葉來來往往地尋找穹桑神椹。而當她越飛越高,身形也漸漸變小,在那碧玉枝葉中往來穿梭飛舞時,看在醒言雪宜眼中就像只快樂的小鳥。

「雪宜,我們也上去吧!」

「嗯!」

眼看著小妹妹很快便飛進巨樹的深處,醒言和雪宜生怕有失,也趕緊御雲而起,相繼翩躚飛上高空,緊追著瓊肜身影,往那翠蓋羅傘一樣的神木深處飛昇。

當他們終於來到銀河源頭的穹桑,能迅速醫治靈漪的靈果似乎唾手可得時,醒言心裡卻忽然變得忐忑不安。這回來之前他便聽四瀆中那位博學的水臣說過,銀河中那裸獨一無二的穹桑神樹,每一萬年才開一次花,又一萬年才結一次果;等果熟之時又有銀河中的翡翠神鳥成群飛來將它們啄食吃掉。這樣的話既便他們能到達穹桑,也並不一定能摘回桑果。

所以,當醒言開始和雪宜、瓊肜一起忙活著在翠玉般的枝葉間尋找果即時,心情反比剛才一路來時更加緊張。眼睛一路東張西望,心中則一路不停向滿天神靈禱祝許願,希望自己能儘快找到神果。

「找到了!」

看來許願果然有效,還不到半個時辰,正當醒言心情越來越沉重時,便忽聽到頭頂一聲歡呼!

「呃……」

沒想到此番銀河之行,最終還是靠瓊肜天生的技能才找到那隻恰好倖存的紫紅穹桑果。此後他們又翻遍了整座靈木,希圖再找更多,卻發現竟然再也找不到第二顆。於是當這隻僅存的碩果被四海堂主小心翼翼地裝入專門準備的冰晶玉盒中時,他心中怦怦直跳,一陣後怕。醒言害怕的是,萬一小女娃剛才找到這顆穹桑椹時,像往日那樣順手往嘴裡一扔,先嚐一顆……

等到回返之時,心情畢竟更加平靜。對著寂靜無言的穹桑跪拜了一個大禮,醒言便帶著兩位女孩兒趟著銀河之水,登上水晶舟筏,放舟向來路順流而下。

在憑空橫貫於太虛之中的星河中行船,醒言並不敢太往四外張望,因為身外那深邃空虛的夜空這時看起來格外寂寞,看了一眼,整個身心便會震驚於那種亙古不朽的靜默。神魂被死寂吸了,心兒被哀傷湮沒,若不是心性已煉得淡泊空靈,怕便會在下一刻縱身跳進無限的星空,與靜寂的宇宙一起沉沒。

永恆的是宇宙,不滅的是死亡。到這時醒言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之前那老龍君對他三人訓驗良久,最後成行都還是百般勸止,憂心忡忡。

想到此,孤寂河流上的堂主心間便有些溫暖。看了眼前那兩位寂寞清冷的女孩兒,他忽然站起身來,立在這天槎的舟頭,毫無顧忌地面對著四外茫茫的宇宙,放聲歌唱:

「天河流洩歸何處,

是否人間反覆流?

尋超凡只被凡心擾,

妄出塵卻被塵世纏。

迷濛人間皆自取,

落寞蒼生幾人還。

探幽訪和入仙境。

不若淡薄名利相見歡。

酒間弄劍意氣發,

孤舟獨槳尋源泉。

是非是,

花非花,

愁不愁?

浩蕩潦亮的歌聲,震動了天宇銀河;循規蹈矩的星辰瞬間亂了秩序,應和著宇宙核心傳來的歌聲發出明亮的嘶吼。星雲泛起悅耳的泡沫,彗星呼嘯著芬芳的光芒。一個呼吸震盪了一千個世界,一次脈搏穿越了億萬裡光年。聖潔耀眼的光明洶湧而來,穿破虛空的星潮將三人瞬間包裹,俄而又消失。瞬間後一切回覆本初,眾星重歸本來嚴密的秩序,宇宙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改變。改變的只有徜徉星河中的三人,忽然心有所悟,相視微笑,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填滿心頭,靜靜地望著對方睫毛上殘存的銀色星輝,欣然歡樂。

就在醒言與雪宜瓊肜享受這萬籟俱寂的空靈與祥和之時,忽然那晶舟前平靜的星光之水起了旋渦,一個浪潮打來,人和舟瞬間便被捲入一個星華流轉的璇光水渦,天旋地轉,不知所自,不知所終:等終於轉出來恢復神志時,卻發現已連人帶舟衝到一片雪白的沙灘上,渾身浸透。等好不容易定下神來,醒言望望四周景物、卻發現此處離剛才遇上旋渦的地方並不太遠;再回頭看看瓊肜、雪宜俱都無恙,伸手摸一摸懷中的玉盒仍在,醒言便心中大安。

「雪宜、瓊肜——」

剛要說話時。卻見二女渾身星水淋漓,燦爛的星河波光耀映下竟是曲線畢露,曼妙玲瓏。因為模樣實在尷尬,這一下饒是醒言和她倆平素親呢,也不敢一時轉過頭去,就坐在這星河灘邊等她們褪下衣裙將水擰乾穿好後再走。

一旦涉及女孩兒穿衣繫帶、整理妝容,正是費時。正當醒言等得有些無聊時,忽見那星光河流的下游竟遠遠走來一位女子。

「呃……」

一路行到現在,這寂寞星河上從未見人。這時醒言看到一位女孩兒獨自溯流而來,頓時大為驚奇。

也不用等得醒言起身相迎,那女子見這邊有人,轉眼間已飄飄走到近前。等她靠近,藉著光輝燦爛的星光一看,醒言只見這妙齡女神明眸皓齒,冰肌玉骨,神態縹渺,如落雪映霞,正是清麗非凡。

「這位小哥——」

纖麗如畫的女子走到近前,卻先開口,跟醒言屈身優雅地福了一福,便柔聲說道:

「您剛才是從那邊過來麼?」

這女子指著蘭花纖指,朝醒言剛過來的方向遙遙一指。

「是啊!姐姐有什麼事麼?」

這時醒言也已站起來。見她多禮,也客氣地還了一禮,彬彬有禮地答話。

「是這樣,」

只聽那女子說:

「妾身瑤姬,偶來此地遊玩,不想於水邊失落紈扇,不知您有否見著?」

「這……」

醒言凝神想了想,便如實回答:

「未曾見過。」

聽得醒言之言,那瑤姬一臉失望,合掌謝了一禮,也顧不得跟醒言身後那兩個女孩兒打招呼,便又往那銀河上游自顧尋去。

「呵呵,瑤姬。也不知是哪方神人……」

正在醒言望著那女子背影忖念時,不防那女子又轉過身,瞬時飄回到自己面前,有些好奇地跟自己問道:

「你們……也是從人間來麼?」

「正是!」

「那……你們還是快回去吧。」

「哦?為什麼?」

醒言大奇。

「嗯,不知是否瑤姬多話,我只是見你們一身水流,舟覆沙灘,看來應該是剛被近處的『璇光星旋』吸入。」

「哦?那又如何?」

醒言聽了仍有些不知所云,便聽那偶然遇見的神女瑤姬續道:

「呵~看來您還不知,此處這璇光星旋看混同時空之效。每墜入一回,雖然看起來只是片刻,我們那人間已過一紀多……」

「一紀……十二年?!」

「就是十二年。嗯,瑤姬也不多打擾了,你們快回去吧,我也著急找我那愛扇去了。再見!」

千嬌百媚的神女揚長而去,渾不覺那位被她拋在身後的年輕人,忽已是目瞪口呆,俄而又臉色鐵青……

略去天上,再說人間。

就在醒言瓊肜他們離開後第二年的夏天。這一天,雖然驕陽高照,那鄱陽湖畔的馬蹄山中卻是涼風習習,舒爽清涼。在馬蹄山半山腰的一塊平坦方田上,那位四海堂主閒不住的孃親,不管家中富饒,也使著幾個丫鬟,卻仍是裹著一方藍布頭巾,親自來這片自家的瓜田豆棚中捉蟲拾掇。

這時正是下午,雖然豆棚瓜架的綠蔭中頗為清涼,忙得久了,老夫人仍覺得有些炎熱,出了些汗,便暫時歇下。在絲瓜架下的瓜田旁邊長滿野花的田埂上隨便鋪下一塊粗布舊圍裙,她便坐下來休息納涼。

在這樣尋常的午後,正當老夫人歇過一陣覺得涼快許多,剛要站起身來繼續勞作時,卻忽然聽得一聲小兒的哭啼。

「咦?!」

大夏天這樣偏僻的山田中怎會有小孩啼哭?

正當老人家以為自己上了年紀便有些幻聽時,卻見那眼前綠油油的瓜蔓叢中竟忽然露出一張粉妝就、雖雕成的粉嫩臉頰,轉眼就爬出一個似乎還沒滿週歲的幼童,咿咿呀呀舞舞爪爪地朝自己努力爬來!

「哎呀!」

見到瓜田中忽然爬來一個粉嫩小童,醒言娘頓時吃了一驚。

「這是誰家的小孩?那做孃親的恁個不小心!」

慈祥的婦人埋怨一句,趕緊站起身來,彎腰抱起這粉玉般的娃娃。說來也怪,剛剛還啼哭不停的小娃兒,一到她懷中,竟忽然住了哭泣,一張小胖臉兒揪成一團,還對她「咳咳咳」地笑了起來!

「哎!」

見得這樣,老夫人更加心疼,趕緊利索地鑽出瓜棚,穿過田地,一直走到山路邊,一邊張望一邊喊道:

「誰家丟了小孩?這是誰家的小孩?」

沒喊幾聲,忽然山路下邊那山岩後便轉出一個紫衣少女,慌慌張張地朝這兒邊跑邊答應:

「是我家……咳,是我剛走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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