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缺花飛,肝膽誰憐形影

仙劍問情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見得如此,醒言更加疑惑。正待開口再問,卻見那位剛剛還驚恐萬端唯恐避之不及的奇怪女子,不知是否緩過神來,突然間又像瘋了一樣,穿過海濤撲了過來,一跤摔在醒言面前,直掙扎了幾下才終於勉強擺出跪拜的姿勢,卻又不能保持,五體投地,只得探手抓住醒言的褲腳,口中還未說話,卻已是嚎啕大哭!

只是,今日正是大事當前,南海中又剛剛發生這麼多風波,醒言正是機警異常,如何能讓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扯住褲腳?當即,那女子剛一抓住他褲腳,他立時抬起右腳,「啪」一聲腿起腳落,等旁邊瓊肜轉著臉兒看清時,那清秀女子已被醒言踢在三丈之外!

「咄!」

平日的溫和少年,這時候卻大喝一聲,高聲叫道:

「這位姑娘,有什麼話請說,再勿近前!」

「……嗚嗚嗚!」

聽他這一聲斷喝,那面容憔悴的姣麗女子忽然一愣,也有些清醒過來;只是這時縱有滿腹話兒,還沒開口卻又嗚嗚啼哭起來,想停也停不住。

見得這樣,醒言終於判明這女子應該無甚惡意,當即便在旁邊耐心等著,準備弄清這啼哭女子剛才為何見到自己這般激動。

耐心等過一時,那女子終於止住哭泣,稍能正常說話。從她斷斷續續、抽抽噎噎的話語中,醒言知道她原來叫「月娘」,是那孟章生前的侍奉丫環。

得知來人姓名,又聽了半天,醒言才從那夾夾纏纏、謙卑無比的話語中,得知這月娘丫環用意其實很簡單。聽她說,雖然舊主人惡貫滿盈,該當被龍婿仙君殺掉;只是她顧念主僕舊情,看張醒言能不能大發慈悲,准許她將舊主人屍體收斂,不受風吹日曬浪打鳥啄之厄。

剛聽月娘這般說時,醒言倒有些奇怪;為什麼孟章屍體收斂還要來問他?不過轉念一想,他立即明白其中關竅。

原來那孟章惡貫滿盈,惹下天大禍害,也給南海帶來空前絕後的浩劫,死後自然是不得順利下葬。聽過月娘的陳情,醒言倒覺得現在戰後諸人還算仁慈,只留孟章屍身在海中漂流,沒將他碎屍萬段。再聽月娘訴說幾句,有些奇怪的少年才找到南海四瀆之人為何如此仁善:

那橫掃千軍的孟章乃醒言親手所殺,為了表示感激和敬意,無論海內海外天上天下,只有張醒言一人有權處置那孟章遺體。

聽明白這關節,醒言當即笑笑,根本不作多言,便袖出紙筆寫下諭令一道,交予月娘。醒言告訴她,從現在開始,她拿著這道諭令,可隨時去將孟章屍體舁歸安葬。

見得醒言這麼好說話,月娘又驚又喜,遲疑了半天才接過諭令,又反覆看了幾遍,才千恩萬謝而去。

暫不說月娘如何處置孟章遺體,再說醒言身邊那小女娃。剛才眼見月娘求情,瓊肜忽然想起一事,這幾天事忙,都差點忘了問;此時想起來,她便趕緊問醒言:

「哥哥,為什麼上次在那壞蛋耳邊說了幾句話,就把他殺死?」

未等醒言回答,她先歪著腦袋猜道:

「是不是哥哥說了什麼可怕話兒,就把他嚇死了?」

「……哈哈!」

其時醒言正目送月娘遠去,忽聽瓊肜這話,當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過笑聲方歇,轉臉瞅瞅晨光中這如同敷了一層煙霞胭脂的粉玉娃兒,他心中倒想到:

「是了,氣死孟章這事,大抵也只有瓊肜與羲和能看出!」

原來,上回除了瓊肜和羲和,其他人都離得太遠。大多數人只見得醒言靠近孟章,只稍一俯身,那不可一世的絕世惡侯就立時絕氣身亡。目睹那情景,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孟章能夠斃命,又是神威卓絕的四瀆龍婿施了什麼不世法術。所以這事情,除了羲和、瓊肜看清,其他人都不知道真正發生何事。

現在終於聽得瓊肜疑問,醒言便告訴她:

「瓊肜,上回哥哥也沒說什麼,只是把那孟章壞蛋毀掉南海龍宮、殺死千萬南海龍族的事情告訴他!」

「嗯……嗯?!」

瓊肜聽了卻更加迷糊,眨了眨眼問道:

「哥哥,那孟章不是壞人麼?壞人聽了這話怎麼會嚇死?」

「呵~」

醒言也猜到瓊肜會有此一問,便跟她認真解釋道:

「瓊肜,你不知那孟章先前作惡,只是差了念頭,被那惡靈蠱惑。為非作歹之時,孟章、惡靈實為一體;但等我施出『天地往生劫』、將那惡靈斬離,孟章己回覆了正常的神智。所以,即使他那時依然很壞,也只要我告訴他先前他對自己族人做了什麼,便足夠讓他悔恨得心脈盡碎!」

「啊!這樣啊!」

聽得醒言解釋,瓊肜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只是轉念又一想,她卻還有些想不通:

「哥哥,那既然壞人已經後悔,為什麼不讓他保證以後不做壞事,一定要殺他呢?」

「呵……」

醒言耐心解釋:

「瓊肜,有一句話說得好,『樹德欲滋,除惡務盡』;這話意思就是,像這樣壞了心腸幹下不可饒恕之事的壞人,他必須得到報應。所以哥哥才殺了他!」

「噢,原來是這樣啊!」

聽醒言這一解釋,瓊肜終於恍然大悟,只覺得她自己已經全部明白。當即,她便歡欣鼓舞,一心陪著哥哥再往神女姐姐約定之地行去。不過,她卻不知道,對她剛才疑問,醒言還有個更重要的理由藏在心底。

「唉,那孟章害了這麼多親族,又恢復了正常神智,即使我不殺他,他又如何能活在這世間!」

只是這答案頗為深刻,若是說與瓊肜聽,不惟解釋不清,還會讓她更迷糊。

且按下他們這邊不提,再說剛才離去的那位龍宮侍女月娘。自得了張醒言大人的准許,這已十分憔悴的女子鼓起全身氣力,一口氣趕到孟章屍體漂流處,跟守衛的兵將說過,便背起那僵硬的屍體往大海深處行去。

一路彳亍而行,感受到背後之人冰涼的身軀,這忠貞的侍女便心潮起伏,不能平靜。她怎麼也不能想到,這前後不過數天,便風雲鉅變,天人永離。

這幾天中每回想起所有這些事,試圖理清其中的脈絡,這曾受孟章恩寵的侍女便感覺天暈地旋,一團迷糊。

是啊,她月娘一個小小的侍女,如何能想清這所有變故?在她看來,這些人都是好人。孟章是好人,四瀆龍君是好人,這張醒言更是好人。可是為什麼這些好人之間會變得這般仇恨,一定要鬥得你死我活?為什麼不能安享這美好的晨昏雨露,一起好好地過活?

當然,她月娘雖然是個小女子,不懂得這些大英雄大人物的世界,但這回發生的所有一切,從結果來看,她也知是自己的愛人行惡。所以,這幾天想取回愛人的遺軀,她也覺得十分理虧;雖然也練得一身好劍法,卻除了啼哭哀求,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就這樣走走停停,哭哭嘆嘆,半晌後,終於行到一處小小的沙洲。到了此處,月娘一時再也走不動,便將背後的愛人放在泛著白光的沙灘上。晴空下,白沙中,月娘見這熟悉的身軀依舊威猛長大,只是現在臉色蒼白,嘴角帶著血跡,渾沒了令人心醉的勃勃英氣。

現在,四處只剩下他倆,她終於能輕輕地將他嘴邊已經凝固的血跡抹去。也只有到了這時候,苦命的女子才終於敢將那個盤恆心底已久的想法,面對著自己的愛人說出口。

「孟郎……有來世麼?若是有,來世我們依舊在一起。那時不要你為我建功立業,只想在每天清晨醒來時,能見到窗臺邊你為我折的花兒一朵……呵……」

這時眼前日照沙灘,海潮陣陣;說完這句話之後,在月娘那迷濛的眼眸中,似乎見到躺倒的愛郎,竟突然站起,一雙灼灼虎目中充滿柔情,一如往昔地深情望著自己。

忽然面對這夢幻一樣的情景,年輕的侍女忍不住驚喜地叫了起來:

「孟郎,你活了麼?沒事了麼?!」

叫到這兒,女子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一直看著的那英俊威猛的愛郎面龐忽然消逝,視線中只剩下藍天白雲,一望無際,空闊得可怕。

「嗯……」

輕輕地吐了口氣,心力交瘁的女子終於倒下;臉上帶著安詳滿足的笑容,在海浪潮聲中溘然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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