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夢迴馬蹄,清夜煙雨中遇見白石邊的女子,聽她口氣似乎與自己十分稔熟。只是等她回過頭來,醒言卻見這美人螓首邊一片清光迷離,無論是青絲還是俏靨,全都陷在一片迷濛的煙雨裡,又有淡雲悠嵐環繞,只瞧見大致輪廓,具體音容並不十分清晰。而對這女子,他又發現,若淡淡看時,那秀靨嬌軀彷彿近在眼前,被雨中猶掛的一輪新月一照,嫵媚玲瓏,嫋娜端雅;只是若想睜眼仔細看清,那伊人卻又翛然遠去,如藏雲霧,幾乎什麼都看不清楚。
只不過,雖然似近還遠,如真如幻,有一點醒言倒可肯定,那便是眼前這嫋娜如仙、若往若還的女子,自己以前從未見過。而在這煙雲夢裡,似乎什麼都心口如一;心中這般想時,那面上便已流露迷惑神色。見得醒言這樣,那位美貌女子低低說了句:
「原以為學得這樣說話,便能熟絡。」
自言自語說完,她便一改神色,清了音容,在雨絲煙雲中朝這邊襝衽道了一個萬福,端莊說道:
「妾身瑤光,今日特來與主人道別。」
「……瑤光?!」
「請問你如何識我,又怎麼稱我為主人?」
雖知是夢中,醒言這時卻未著忙醒來。此際他已察覺,眼前所經之事似夢非夢,道假還真,與往日夢境大不相同。因此,他也與那女子認真對答。
再說瑤光,聽醒言脫口說出的驚訝話語,知他困惑,便也不再顧左右而言他,微微又福了一福,就將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主人不必驚恐。妾身正是封神劍靈。自那夜馬蹄山露出崢嶸面目,我也自山中驚醒,和劍託付主人。說來自那日算起,到今天正是三年。」
「原來如此!」
聽到這裡,醒言忽有些嘵悟;低頭一算,正想起自己十七歲時家中祖產荒山突然崛起,好像也正是那年二月初六的凌晨!想到這點,醒言心下有些駭然,卻聽那瑤光劍靈還在訴說:
「若論前身,妾本靈母劫後一縷神魂。靈母,宇內眾善之本,自太初時與諸邪之源淆紊惡戰,封其靈魂於蠻荒海外鬼靈淵中。靈母亦受重創,忽忽去後,惟留妾魂識一道,千萬年來依形於大地荒川,隨時變化,守那淆紊不出。自號瑤光,只因偶爾遨遊上天,附形於北斗第七星,喜其民間稱呼,便自名瑤光,沿用至今。」
「約在一千年前,妾身感知南海靈淵之物蠢蠢欲動,便早作準備,化身靈劍,縛仙山福地為荒丘,積蓄靈機,因緣守時,冀遇福緣光澤之人,一朝出世,斬御邪魔!」
說到這裡,面目朦朧的神劍靈女對醒言嫣然一笑,飄飄又是一個萬福,語若鶯聲般謝道:
「幸如今,主人那一式託形於『天地往生劫』的巨斬宏擊,果然截斷惡神命機,重封它於荒星之上!」
「……原來這樣!」
聽得劍靈瑤光話語,對於三日前之事,醒言終於略有些明白。正要遜謝一番,卻見那靈女音容愈加縹緲,悅耳的聲音如從千里外雲端飄來:
「嗯……瑤光應幸識人之明。以你今日能力,放眼宇內鮮有能敵。於此我亦略有憂心,故日夜傍影隨行,明察內心,卻見主人依舊如少時般淡泊隨世。爭其必爭,棄其可棄,表裡如一,濛濛然浩浩然混沌於世——如此,瑤光千年之夢既至,亦可安心眠去……」
「嗯?」
醒言聞言,略有些訝異:
「你要離去?」
想他在一側專心聽得這麼多時,一直在對照瑤光話語和心間一些往事印證。此刻忽聽得她離別之語,自然好生詫異。細數前情,他和這位神劍仙靈,三年來前後對答者不過二三;但期間她與自己亦師亦友,今日忽聞別離之辭,竟是十分傷感。不知不覺,一股眷戀之情油然而生,那挽留之意更是溢於言表。
「嘻……」
見醒言如此,那天地靈母餘下的一縷仙魂忽然展顏而笑,神光搖動,略帶些俏皮地說道:
「醒言君,仙路旖施,自不缺瑤光一人。前日大戰拼得,瑤光精神損耗,也該小憩了。」
一言說罷,不待少年答話,瑤光纖指飛彈,以漫天的雨珠為響磐,敲起一首玲瓏的樂調;漫天雨樂中,縹緲的神女輕啟歌喉,在雨霧月光中唱起一首別緻的歌謠:
「……
佇立山巒,
黃昏紅染,
獨自看自己的影子漸長,
每日這樣。
真實又虛幻,
身影變成實體,
關注世界的視線,
收回到你我的身上,
日和月和星的光芒,
連結成永遠的牽絆,
歸於永恆寂靜前,
惟一的心願……」
前所未聞的古怪唱句,傳遞出典麗詞調無法表達的心願;舒緩輕柔的歌唱,如小溪般在耳邊悠悠流淌,似是春夜月色中母親的催眠歌兒,不知不覺便讓人沉醉。
清夢半沉,殘月在樹;流音宛轉,萬念若消。於是忽然之間,醒言便沉入這歌唱的河流,隨波盪漾,眼前的水光月光星光漸漸連成一片,又慢慢黯淡;當抹去這段沉迷的記憶,終於睡入那黑甜無覺的夢鄉……
初六這天早上,醒言一家人起得都很早,包括那位一向貪睡的小妹妹。清晨起來,醒言發現那淅淅瀝瀝響了一夜的山雨早已停住;去附近山泉邊打水時在山路上走走,看到昨晚下了一夜的春雨只是稍稍溼了土皮。當拎著滿滿兩木桶泉水回來時,朝四處隨便看看,想看看有什麼好看的晨景,卻只是見得無論高低遠近,所有山丘仿若都陷在白茫茫一片雲霧中,幾乎看不清一丈外任何的景物。沿著蜿蜒的山路朝回走,偶爾那倏忽變幻的山間晨霧迎面撲來,便忽讓自己遍體生涼,水淋淋如在細雨中一樣。
清晨打水時,那瓊肜也跟在身旁;眼見這大霧對面都不見人,一路走時她便讚不絕口,說這樣大好天氣,正宜捉迷藏。
此後如何打水淨面,洗手漱口,一家人團坐享用早食,共敘天倫,自不必提。到了卯時之中,醒言便和爹孃告別,帶著瓊肜御劍飛離馬蹄,一路直往南海而行。初上路時,幾番回頭觀看,便見炊煙漸遠,茫茫白霧上馬蹄諸峰突兀其上,如同海中島礁一樣;東昇的紅日一照,那峰島雜彩斑斕,披金帶紫,又如神遊雲海一般。
一路無話。等到了南海之濱,飛臨到浩渺無涯的萬頃海波之上時,也不過辰時之中,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的辰光。這時這無比熟悉的南海大洋中也正是旭日初昇,霞波萬里,如染胭脂。
到了南海,醒言和瓊肜也不去別處留連,徑直往三日前羲和女神約定之地奔去。只是急匆匆趕到那裡,不知是否時光尚早,浩瀚海面上只見風浪滔天,並見不到女神絲毫蹤影。
見得如此,醒言有些著急;只是煙波路迷,往來逡巡,找了半天還是不見女神蹤跡。這時正當醒言還要細找,卻忽在風浪濤聲中聽一聲嚶嚶的哭泣。
「嗯?!」
聽得異響,醒言便跟瓊肜招招手,兄妹二人各持刀劍,無比嫻熟地從兩邊循聲包抄而去。一路躡蹤潛行,等繞過一個高揚的波峰,這警惕萬端的兄妹倆便忽見水浪波濤中跪著一位女子,看樣子姿容姣好,只是衣裙襤褸不堪,正低著頭對著波浪不停地哭泣。
見得這樣,醒言便收了刀劍,好心開口問她:
「不知這位姑娘,因何事啼哭?」
聽得有人說話,那女子著忙停住哭泣,略有些慌張地抬起頭來,看向這說話之人——
這一瞧不要緊,那女子見了醒言模樣打扮,卻忽然大驚失色,霎時如見毒蛇的小白兔,又似被毒蟲蟄了一下,忽的彈身而起,倉皇想要逃去。誰知慌亂之間,她卻被水浪一絆,「撲通」一聲摔在海波之中!
「呃!」
見得這樣,醒言倒有些莫名其妙。揚袖定住眼前波濤,對著光滑的波鏡照了照,卻見自己今日悉心打扮下,正是儀態莊嚴;雖然英風撲面,卻是一團和氣,和平時也差不多,並不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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