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紅燭如解語,呢喃到天明

仙劍問情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說到這裡,蘇黎老話語變得有些哽咽。醒言一看這神情,便知道那些出寨的火黎族人下場。想開口安慰,卻見這火黎老族長慘淡笑道:

「嗬,我活了百來年,也看了百來年,現在終於明白,既然我們是上天詛咒之族,便必須在荒棄之地……」

見他神色慘然,醒言便趕緊轉過話題:

「那敢問蘇黎老,貴村現在不已經是山清水秀有如世外桃源嗎?為何還要說有大禍臨頭?」

「唉!」

聽醒言之言,蘇黎老又嘆息一聲,將手中杖藜在地上頓了頓說道:

「你有所不知,村裡現在這般欣盛模樣,其實是得人相助。此事不提也罷……」

醒言聞言,聽他說「不提」,心中不禁大急。因為這火黎村得人相助,這人十之八九便是上清的水精。只不過心中急切想知道,但一看這族老的淒涼神色,醒言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只聽那蘇黎老繼續說道:

「還是你們漢人說得好,『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原以為是福人相助,誰知卻是災星降臨!老漢年歲痴長,依著族中巫術偶能通靈。前些時我便得了上蒼警示,說本來我族詛咒一兩年間便能消除,誰知現在強來破解,上神震怒,便要降天劫以示懲譴——」

說到這兒蘇黎老已是捶胸頓足,悔恨不已:

「你們看那些火一樣的雲光,便是上天降劫前的警告;如果我們不照上蒼的旨意去做,那這天譴就要很快降臨!」

說到這,這一直悲苦滿面的蘇黎老,突然間扶著藜杖顫巍巍俯下身去,拜伏在醒言面前,誠聲禱道:

「請三位貴人救救我合族老小!」

「呀!您這是?」

醒言見狀大驚,趕緊上前將老人扶起。此時看去,這族老臉上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當下醒言也不多言,趕緊將他扶到附近的宜雪堂中,等他平靜下來,才細細問起緣故。只是,這一問,卻又讓他和雪宜滿面通紅。原來這蘇黎老說的救助之事,正是要請他明日與雪宜、瓊肜拜堂成親,按上天的指示積福沖喜!

按蘇黎老人的說法,醒言和雪宜瓊肜頭上都是「神光盈尺,亮得怕人」,若是他們能在寨中拜堂合巹,便可抵得上十幾二十對的九黎族婚侶!

聽面色哀苦的老人這麼一求,醒言頓時滿面尷尬。本來還以為這成親云云,昨天就這樣混了過去,這老族長也不會當真;誰知今天一來,那拜堂成親之事卻成了一件救苦救難的事體!不管如何,此事對他和那兩個女孩兒來說,實在太過突然。但看眼前情勢,又實在很難開口拒絕。

「難道真有老天託夢之事?」

醒言看了眼前這善能通靈的老族長,頗有些遲疑。又思忖了半天,他才小心翼翼的跟老人說明,說自己是漢人,最重禮儀,這成婚大事,怎麼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上三媒六禮。現在他們三人僅僅有個婚約,父母都不在身邊,無論如何都不宜倉促成事——

正細細解說,卻不防那蘇黎老見他有推脫之意,惹得又是跪拜在地,死也不肯起來。結果沒奈何,醒言只好勉強答應,允諾依著他的意思,明日在寨中將拜堂成親的禮儀行上一回。於是聽他這一鬆口,那匍匐在地的蘇黎老,立即一骨碌爬起來,眉開眼笑,跟醒言沒口子的道謝。見他這樣,醒言卻有些哭笑不得。

這樣大事說定,蘇黎老心情略略暢快,便跟醒言雪宜幾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從這席話當中,醒言知道他們這火黎族格殺淫奔男女之言,並非虛言。原來這火黎族人非常奇怪,在此地變得山清水秀之前,那男子離寨,不是橫死,便是暴亡,但女子離村卻絲毫無事。因此,往年裡便有不少黎家女子逃出寨去,嫁與外族青年人。這樣一來,族中少了孕育後代之人,這火黎族便真要面臨滅族之災了。因而族中才慢慢形成這嚴苛習俗,不光寨中女子與漢人私奔者一律格殺,便連路過的單身男女,若未婚配誤入山寨,也一律當姦夫淫婦處死。因此據蘇黎老說,剛才請求醒言和他同來的那兩個婚約在身的姑娘拜堂成親,不僅僅是幫寨中積福,也是要確保不打破寨中幾百年來的神聖規矩。

聽他這麼說,醒言神色尷尬,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言。隨口答應了幾聲,他便將身形乾瘦的蘇黎族老送出屋門。等到了晚上夜色降臨,醒言發現這宜雪草廬外,已多了許多腳步來往走動的聲音。看來,應是那寨中人怕他們打退堂鼓,中途溜掉,才來屋外監察。

察覺這樣情形,醒言只好苦笑一聲,跟雪宜、瓊肜說起明日拜堂之事,頗有些歉然。仿著瓊肜曾經的口氣,醒言紅著臉告訴她倆,明天只不過是「裝裝樣子」,請她們不要為他的唐突允諾生氣。醒言這樣小心說話,是因為當時確重禮法,這拜堂成親並非兒戲,雖然這回只不過虛應故事,但不小心傳出去畢竟有損女孩兒家的清名。於是惴惴說完,他便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二女的反應。

「不要緊。」

先說話的是小瓊肜。此時活潑的小女娃已變得十分冷靜:

「反正瓊肜是哥哥的童養媳,總是要拜堂成親的。明天就明天,我都有空!」

「……」

見小女娃這樣,醒言一時語塞,也不知如何答應;愣了一下,又轉臉看向雪宜,卻見那俏若梅花的女子早已低下頭去,在搖曳的燭影中忸怩許久,才迸出一句:

「但憑堂主吩咐……」

「呃……」

醒言聞言,一時怔然,因為他覺得這聲細若蚊吟的話語,似乎耳熟能詳。

閒話略去,不管怎樣,這四海堂救急濟困的拜堂,終於在第二日傍晚如期舉行。

為了謝他盛誼,這寨中最德高望重的族長蘇黎老,沒去主持寨中其他幾對青年男女的婚禮,而是特地趕到宜雪草堂中,為這幾個外鄉好心人主持婚禮。這時節,雖然那冬夜寒涼,屋外呼呼風嘯,但草堂之中,卻是紅燭高燒,春意融融,四下裡遍裹紅錦,佈置得花團錦簇一般。看來這火黎寨自變為翠黎村後,民居富足,又能與外界往來,因此在族長特別示意下,這彩堂布置得極其富麗堂皇。

此時大概酉時之中,村寨族中的名望人物都已到來,正是濟濟一堂,這正堂中人語喧譁,熱鬧非凡。而一牆之隔的內堂,則是羅幃重掛,秀幔層疊,在那紅燭光影映照下,恍若霞霓墮地,流離一房。瓊肜與雪宜,此刻便在內堂中讓那些老媽子幫著梳妝。

一切都似在夢中一樣;不多時那兩位女孩兒便鳳冠霞帔,盛裝而出,在兩位村婦的牽引下來到堂前。那位即將與她們「婚配」的新郎夫君,則已是戴帽插紅,一身大紅喜袍,手足無措的站在喜堂中間。這兩個羅裾飄飄的女孩兒,亦步亦趨的跟著伴娘來到醒言面前,然後便在旁邊喜婆的指引下,依著民間的成親喜禮,拜拜伏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著夫妻對拜,最後「禮成」——當然此時那醒言的父母高堂並不在此地,因而這中間便拜了兩次天地,然後對拜一下,就算禮成。

待蘇黎老那一聲洪亮的「禮成」喊完,那罩著紅頭蓋的瓊肜雪宜,就如踩著棉花雲朵,恍恍惚惚的被伴娘領進洞房,牽引著坐在紅漆桌旁,耐心的等新郎到來。而此時同樣暈暈乎乎的新郎少年,則又按著蘇黎老的指引入了喜席,和寨中那些德高望重的族老推杯換盞,接受他們的祝福。就這樣鬧了大半個時辰,才由那蘇黎老含笑說了句,「恐那新人等急了」,這場火熱非常的筵席才算完結。

等老族長一聲令下,這喧鬧非常的喜堂中頓時風流雲散,所有人都次第退出堂去。等最後一人退出房外,自外合上堂門,這間喜慶無比的彩堂就只剩下醒言一人。見所有人都散去,喝得有些醺醺然的少年便搖搖晃晃走向內堂。接下來,按照那蘇黎老預先的教導,他便該去揭那新娘子的蓋頭,然後一起洞房——當然這樣程式,原不需老人教導;只不過三四年前,醒言還是那穿梭於喜筵中間胡亂混鬧的小廝少年,耳濡目染之下這些成婚的禮儀,自然是瞭然於心。

再說醒言暈暈眩眩來到內堂,便見到那滿堂紅彩錦繡中一張紅檀漆桌旁,那兩個女孩兒正一身霞帔麗服,靜靜的坐在那兒等他到來。見到房中這樣情形,醒言哈哈一笑:

「哈~罩著這樣大塊的紅綢緞布,一定氣悶吧?」

說著便邁前幾步,想叫她們自己把蓋頭摘下。誰知此時,忽見那靜靜安坐的小女娃,聽得自己到來,便抬起小手悄悄掀開一角蓋頭,在紅綢底下表情認真的說道:

「哥哥,過一會兒揭完雪宜姊的蓋頭,別忘了還有瓊肜啊!」

聽得此言,原本只當兒戲的少年卻是心中一動;當小瓊肜這話說完,醒言忽有所悟,又側耳聽了聽房外,便探步過來,輕輕將那端坐桌旁的女子頭上蓋頭揭下——只見那燭影搖紅之下,正是明眄流媚,美人如玉,冰清玉潔的雪魄梅魂,正粉面燒霞,豔然欲滴。

紅燭下,畫堂前,這千年梅魂芬芳嫣然的神態,如在說話,彷佛在告訴眼前的少年,願將自己那百世的緣法千年的修行,換眼前一對紅燭相伴,換堂前一雙對拜畫眉,換今生傾心相守,換一世甘苦相隨……

正是:

金芽燻曉日,碧風渡寒塘,香暖金爐酒滿觴,玉堂春夢長。

雪笛聲初散,花影過東牆,溶溶曉月映畫堂,一簾梅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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