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夏月正明,如銀的月華透窗而過,將流水般的光輝灑在竹榻少年的身上。
清柔的月光,就如同少女溫柔的眼眸,能將少年的幽夢浸透。舒展的躺在清涼竹榻上,醒言似乎頭一回感到如此的輕鬆。慢慢的,眼前的月光如水波般盪漾,自己與屋頂之間的光影,逐漸模糊起來……
咦?這是哪兒?周圍怎麼一片銀白?剛下過雪麼?——怎麼自己記得,現在好像還是夏天?難道是自己這幾天太累,記錯了?
原來醒言發現,自己已忽然置身於一片冰雪晶瑩的山野之中,舉目四望,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唉,早知道今天下雪,衣服應該不止穿一件。」
醒言心中這樣渾渾噩噩的想著。彷佛不用低頭,他就已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件單薄夏衣。又望了望四周,他心中忍不住想道:
「呣,不錯,下雪了,天氣就沒那麼熱了。」
只是,雖然清涼了許多,但周圍白雪皚皚,無邊無涯,似乎景物又有些單調。
正這麼想著,鼻中就嗅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轉頭一看,便發現不遠處,正巧有一座梅林,枝頭正綻放著無數淡黃的梅朵,花影玲瓏,清香旖旎。而在這宛若月華碎剪的瓊林前,又靜靜立著一位柔俏的女子,素裳珠襦,長裙曳地,嫋嫋立於梅風之中,拈花不語,淡如仙子。
「她是……」
待凝目望見那位梅花仙子的面容,少年不禁大窘,自責道:
「呀!沒想我香豔之夢,竟做到雪宜頭上……」
原來在映雪月華中看得分明,繽紛梅樹前那位神光靜穆的窈窕女子,正是他四海堂中自居婢女的寇雪宜!
有了上回入夢的經驗,神思清明的少年,便準備要硬生生從夢中醒來。只是,待看見那位與梅花一樣清冷孤高的女子,他又停下來。此刻雪宜眼眸中,三分哀婉,三分期待,醒言一時竟不忍心就此離夢而去。於是,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抬腳向那片梅樹林走去……
自他舉步之時,天宇中忽然降下千萬朵晶瑩的雪花,向大地上紛紛揚揚的飄落,卻又讓人覺不出半點的寒涼。
「堂主……」
見他走到近前,原本清泠如雪的香魄梅魂,此刻卻眸光搖漾,玉靨微霞,就像那承露的香荷。微啟珠唇,輕輕叫過這聲「堂主」,赧然的女孩兒便目光下垂,素手輕拈裙裾,侷促不安,不知該如何自處。
看到這向來以奴婢自居的梅花香魂,到了自己夢中,仍是這般侷促羞赧,醒言心中一陣不忍,不禁大起愛憐之情。
只是,正想開口打破沉默,卻見眼前的清麗女子,便似剛剛鼓足了勇氣,正抬起螓首,勇敢的將自己目光,對上堂主清亮的雙眸。見她這樣,醒言便也將剛到嘴邊的話兒嚥下,滿含溫情的看向這位清苦已久的梅靈。雖然,往日里朝夕相處,但也只有到今日夢裡,才能這樣凝睇相看,脈脈不語。
就這樣相看無言許久,少年忽然展顏一笑,伸出手去,捉住眼前女子素潔如雪的柔荑,一振衣衿,直往天空飛去。只不過轉瞬之間,那片飄香戴雪的黃梅花海便已到了二人腳下。東邊天上,一輪碩大的圓月,如銀盤般懸掛,照著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香雪梅林。清幽的月輪,如此巨大,彷佛就在自己身旁,一伸手便可夠著;而那下映無邊花海的天穹,纖雲不染,純淨如藍。
剛被堂主拉住手兒,雪宜還有些瑟縮;但攜手同飛一陣,便也漸漸放開了心懷,素袂輕舉,衣帶飄搖,任他牽引。凌虛御空之際,如乘仙槎,渺千里於一瞬,瞰雲海之微茫。如此闊大的天地,此刻彷佛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時節,素雪紛飄,天地寂寥,無數朵梅花在快樂人兒身後一路飄颻,宛如雪月的輝芒,流星的彗尾。
在夢中的天宇間遨遊,是如此的無拘無束;雪宜忍不住褪去荊釵,任自己如瀑的長髮,隨著天風自由飄舞。
正自逍遙翱翔之時,她的堂主忽然將手一牽,按下雲光,朝地上飄飛而去。正在不解之時,雪宜便看到在那萬朵黃梅之中,忽有一樹紅梅,凌雪傲放,麗彩如霞。正自觀看,倏忽間那少年又回到自己身邊。此時他手中,已拈著一枝豔麗的紅梅,細心的將它簪到自己雲瀑般的秀髮間。於是耳邊又響起幾句溫柔的話兒;那絲絲的熱氣,直逗得人渾身酥軟,就好像要融化一樣……
就在這樣柔情漫溢的時候,面對眼前這含羞帶怯的清柔女子,十八歲的少年早已不知身在何處。不小心又見到她眼中同樣的期待,便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輕輕的抱住——就在美人入懷之時,這身邊的梅林雪地、還有清月瓊宇,霎時間全都消失,身畔一片空靈,就像陷入了天藍色的海洋,其中又閃爍著點點粉紅色的光芒。
於是兩人就這樣輕輕的抱著,一起朝下面無盡的虛空中飛快的沉去;身如落葉飄零,只是沒有盡頭,也不想有盡頭。沉墜之時,身畔又有流光點點,五彩紛華,如飛月流光斬的光輪,又似聖碧璇靈杖的花影,正在身旁不停飛過……
就在這樣美好暢快的時節,突然間這四處飛舞的五彩流光,倏然已匯聚凝結成唯一的顏色——一點鮮血一般的猩紅,忽然間在少年眼前飛速擴大,不一會兒便將他身旁整個天地遮蓋,極天無地,看不到任何景物,眼前只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呀!」
猶在飛墜的少年,卻猛然從榻上坐起;伸手抱去,卻只是空無一物。
「……」
過得許久,少年才從睡夢中完全清醒;披衣起床,駐立窗前,見到明月皎潔,照在小院中如積水般空明。
「哦,剛才又只是一夢。」
見一切依舊,醒言便返回榻上,倒頭重新睡下。只是,過得一陣,只覺得這竹簟如冰,無論怎麼靜心凝神都睡不著。於是重又起來,回到窗前賞月。默默佇立一陣,回想起方才夢中情景,便返身來到案前,點起半截蠟燭,潤墨提筆,在客店預備的素白書絹上落筆揮毫:
「梅蕊好,冰雪出煙塵。嫋嫋孤芳塵外色,盈盈一朵掌中春。只少似花人……」
剛寫到這一句,興致勃勃的少年卻突然停筆,看著這最後一句,目光呆滯,竟如中瘋魔。
「只少似花人。只少似花人。……」
口中反覆咀嚼這一句,不知為何,突然就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苦悶悲愁,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正自悒悒不樂,過得片刻,一陣涼風吹過,醒言惕然而驚,彷佛突然得了某種神秘的啟示,有一句詩文,不待自己思索,便突然衝上心頭。彷佛被鬼神牽引,不由自主他便在雪白紙絹上將它寫下。
等回過神,醒言再看看這宛如孽龍一般遊動的黑色字型,寫的正是:
「一點梅花魄,十萬朱顏血」。
看著這讖語一般的詞句,素來灑脫的少年悚然而驚,沒來由便悲從中來,憤懣填膺。
等又過得一陣,被窗外涼風一吹,他才重新醒過神來。這時,他發現自己手中的狼毫竹筆,不知何時已被捏得粉碎。案上那方黑石硯臺,也已不見;等低頭尋時,發現它已在地上碎成兩半。
「嗯,也許清夜寒涼,容易心神不寧……雪宜?」
正在自我解嘲,無意中朝門扉處看去,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隔壁那位聽到響動的女子,已經立在門前。
見到這張清俏的面容,愣怔片刻,醒言才又恢復了往日的靈動,手忙腳亂的去遮案上的字句。而那位頎立門扉之處的清雅女子,卻彷佛沒看到他的窘迫,只是在門畔柔柔的道歉:
「堂主,對不起。雪宜剛才,只是想試試神人剛剛傳授的『入夢』仙法,卻不料攪擾了堂主的清夢……」
「原來……那真的是你!」
聽她這麼一說,醒言大訝;不過,如果只是來道歉,那倒也好。只是,正當他想要說「沒關係」時,卻聽到一陣低柔的聲音悠悠傳來:
「剛才聽堂主唸詩,一點梅花魄,十萬朱顏血……雪宜卻要和:『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醒言聞言慘然,正要答話,卻見月光中那個清冷的素裳女孩兒,聲音顫抖著說道:
「雪宜,和堂主在一起,覺得很好。就算什麼都得不到……」
和著這幽幽窅窅的話兒,那支一直搖曳的紅燭,也終於燃盡;燭淚流離之時,滿屋只剩下清冷的月華……
正是:
寒蕊梢頭春色闌。風滿千山,雪滿千山。
杜鵑啼血五更殘。花不禁寒,人不禁寒。
離合悲歡事幾般?離有悲歡,合有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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