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個挺身而立的少年,將奇異鮮明的戒指套上指間的一剎那,這眼前雲光慘淡的天地,突然間一陣狂風大作,其間彷佛有風雷嘶吼。轉瞬之後,待眾人重新凝聚起渙散的心神,卻發現四圍一片平靜,彷佛剛才驚心動魄的嘶號,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再說醒言戴完鬼王戒,再轉過身去看時,卻驚訝的發現,那些原本在屋舍廢墟間張牙舞爪的重重鬼影,現在已全部消歇;形態各異的鬼怪,已經全都拜伏在地,頭角的方向,竟不約而同都是朝向自己這邊。
見此情景,醒言一時也弄不清情由。稍愣片刻,他才恍然大悟,在心中作出自認為合理的解釋:
「哈,看來這些鬼怪,一定是看到自己請來的強援消失,便唬得再不敢和我等爭鬥!」
這個念頭一起,這位道門堂主越想越覺得對,便決定乘此良機,跟這些安靜下來的鬼魔說明情由,省得以後人鬼再相爭鬥。於是片刻之後,東倒西歪的鎮陰莊民,便見那個宛如天神化身的少年,挺起身形,清清嗓子,跟遠處跪伏不動的鬼群朗聲說道:
「諸位鬼靈,請聽小子一言:往日莊民倚仗祖蔭,欺壓你等鬼族,確屬他們不對;但今日你們毀人房屋,傷人筋骨,還將人家數百年的名勝古蹟毀壞,這樣一算,差不多也消了你們之間數百年的積怨。所謂冤家易解不易結,我看這事大家還是就此罷手。」
慷慨激昂說到此處,偷偷看看那些兇狠的鬼靈,發現它們竟是不敢稍動,於是醒言便得了鼓勵,趕緊趁熱打鐵接著說下去:
「今後你等西山鬼族,便還去居西山幽冥之地;鎮陰莊民戶,還住本處清明之地。人鬼殊途,各不侵犯。如違此約,則各遭天譴鬼誅。你們看意下如何?」
說到此處,醒言偷眼觀看遠處那些鬼影的反應。須知雖然他剛才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但內裡措辭著實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惹得群鬼鬧起。
只不過,他這擔心實屬多餘。雖然這位四海堂主自己覺得,此時說話仍和平時一樣;但在那些鬼靈眼中,他剛才這番話卻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凜然威勢。
於是就在醒言惴惴不安等待群鬼回答之時,卻突然看到,遠處那些原本歷歷分明的鬼影,突然間變得模糊起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看到群鬼已化成一團巨大的暗色旋風,在斷壁殘垣中盤旋不住。
一見這情形,醒言趕緊握劍在手,全力戒備;正要回頭招呼瓊肜雪宜小心時,卻聽到那團幻影重重的旋風中,突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西山鬼族,謹遵今日鬼王之約。」
話音未落,便見這團旋風騰地而起,繞樹三匝,然後一路煙塵滾滾,直朝西方奔騰而去。
見得此景,暗中捏著一把汗的少年頓時寬下心來;而直到那一路風塵消失於天際,他才來得及反應過來:
「呀!原來剛才說話之人,正是彭老,倒忘了跟他回話道別!」
到了這時,頭頂滿天的烏雲,便開始慢慢散去。過不多會兒功夫,大部分黑雲便消減得無影無蹤;被遮蓋了一個多時辰的太陽,重又向大地灑下熾烈的光芒。
對於這樣炎熱的陽光,剛剛重見天日的人們,絕沒誰還想得起要抱怨。沐浴在如此親切清朗的日光中,此刻就連那些受傷不輕的莊民,都有種想要膜拜舞蹈的衝動。
這時候,零落在四處廢墟中的莊民,還能走動的,全都向他們的救命恩人湧來。望著這些滿含感激之情的面孔,片刻的窘迫過後,醒言突然靈機一動,趕緊朝四處大聲嚷嚷:
「各位父老鄉親聽好,不瞞各位說,小子正是羅浮山上清宮弟子,這次……」
趁自己的聲音被感激的話語淹沒前,醒言趕緊用無比響亮的嗓音自報了家門。原來,這次他終於記起,下山時掌門靈虛真人曾經跟他鄭重囑咐:
「醒言啊,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兒順手,功德圓滿,別人問起來你也不必替師門遮掩;畢竟這也是彰顯我道家上清三寶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兒做得尷尬,那便……哈哈!」
到了這天下午,醒言便告別了鎮陰莊——不對,現在應該叫它「張家莊」。那些習慣尋找祖宗神靈保護的原鎮陰莊莊民,經歷這次鬼劫之後,由族長提議,不由分說就按張堂主的姓改了莊名。他們確信,這樣一來,莊子世代都不會再被西山鬼靈侵襲。
再說醒言,懷裡揣著實在推脫不掉的二十兩贈銀,高高興興的與瓊肜雪宜往西北而行。只是,這幾個開開心心的少年男女並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天穹上,那朵還未散去的最後一片烏紫雲團中,卻有一人,此刻的心情實在愉快不起來。這個長髮如映水紫霞的雲中魔女,現在正是一臉晦氣:
「這臭小子,真可惡,也不知走什麼鬼運,居然將那糊塗鬼王一舉降服,還白得了一個戒指——唉,這樣也好。好色淫徒這次不死,正好以後讓我好好折磨報仇!」
「咦,剛才似乎說到……戒指?哎呀!剛才這戒指也真是好看,陰風颼颼,鬼氣森森,戴在我指頭上一定很漂亮……」
剛想到這兒,這魔女忽然清醒,暗暗自責道:
「嗟~這時候還想什麼首飾!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得想個辦法不讓那條小龍繼續得意!」
一想到四瀆龍女那樣討厭的得意笑容,自魔峰而來的小魔女頓時完全清醒,努力不去想那個美麗的首飾。默默朝下面看了一陣,她突然靈機一動,似乎得了某種啟發。於是,便見她默運魔功,瞬間便有一圈肉眼幾不可辨的淡淡紫光,從雲中閃落,倏然沒入那位正在地上行走的清雅女孩兒身軀中。霎時,那個如梅雪一樣清冷柔靜的女子,立時若有所思,在堂主身後略停了停腳步,才又跟了上去。
見得如此,這位雲中魔女一臉得意:
「嘻!~這麼一來,這個好色少年一定會移情別戀!」
掩嘴偷樂一陣,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唉,為了不讓那條小龍兒總是搶先,真是難為我了……」
傾訴完衷腸,這損人不利己的小魔女便催動雲駕,徑回魔宮而去。
而所有這一切,地上這位無辜少年卻毫不知情。當天邊這最後一朵雲彩飄走之時,醒言卻在琢磨一個問題:
自己手上這枚戒指,會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須知它是鬼王所化,會不會今後自己一言一行,都會被鬼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是這樣,那倒真是個大麻煩。
只不過,現在這樣的難題,已經難不倒他。只略一思索,醒言便計上心來,跟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那位小妹妹問道:
「瓊肜,哥要考你道題。」
聽哥哥主動找她,小瓊肜立時跑回他身邊,一邊行走,一邊仰著臉兒急切問道:
「哥哥要考什麼問題呀?」
瞅瞅身旁緊移腳步隨行的天真小少女,張堂主眨眨眼,一本正經的問道:
「瓊肜,你說剛才那位大鬼叔叔,頭上兩隻長角長得像什麼?」
「兩隻木棍!!」
哥哥話音剛落,小丫頭便毫不猶豫的響亮回答——嘻~原來這考題如此簡單!
「呣……」
聽她答過後,她那位心懷鬼胎的堂主哥哥,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然後便小心翼翼的盯著自己手上這枚戒指,仔細看它的反應。
過了好一陣,和小瓊肜有一搭沒一搭聊上許多話,都沒發現這鬼王戒有啥異狀,於是張堂主到這時終於放下心來:
唔,看來自己撿的這免費飾物,戴著也沒啥不便。
今日這一整天折騰,實在讓人疲憊。等開始那得了二十兩鉅額謝儀的興奮勁兒過後,醒言終於覺得有些疲倦,於是待趕到一座繁華大鎮上,便挑了間像樣的酒樓,好好犒勞了一下勞苦功高的四海堂眾。
在酒樓用膳之時,醒言聽得那些食客跑堂正議論紛紛,說著今天上午發生的奇事:
今天上午,東南天邊上烏雲濃重,黑得嚇人。特別的,就在東南烏雲成陣之時,西北天邊,竟有兩星突然放光,星光閃爍,在那片刻竟像要和太陽爭亮!
席間閒談聊到此處,便有人說那白日放光之星,正是北斗七曜中的兩顆星辰。然後自然有其他自詡眼力更好的食客,爭說先前這人看錯。於是酒肆茶樓中慣常有的扯談龍門陣,就此擺開。
這樣閒談,若放在往日,醒言倒還會饒有興趣;但今天上午那場鬼事,實在是驚心動魄,以致他此刻興致懨懨,實在提不起興趣去告訴他們自己的親身經歷。反而,倒是酒樓門口那張招聘店夥計的告示,讓這位力能擒鬼伏魔的道門堂主久久駐足。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突然之間他便覺著有些疲憊。也許,自己可能還是更適合當一名酒樓的跑堂……
撇去胡思亂想,見天色不早,醒言便尋了一家門面較大的客棧住下。吃了上午那一通驚嚇,向來節省的四海堂主,也決定放開心懷,讓堂中二女好好休息一下。
在這家名為「悅來」的客棧中,醒言要了後院兩間帶庭園的上等客房。剛在客房中安頓下,暮色便已經降臨。
沐浴過後,雪宜便聚攏三人換下的衣物,去尋水源濯浣。醒言則在小院中閒踱,與瓊肜小妹妹攜手看了會兒月色,給她又講了講那次山崖前她長大的故事,待她心滿意足之後,便好生哄著這個粘人的小妹妹回她自個兒屋中睡下。
送回瓊肜,回到自己房中,略略行了一陣煉神化虛之法,將太清陽和之氣執行幾周天,順道潤澤了一下那枚「司幽」鬼戒,然後便一陣睡意襲來,也去脫衣上榻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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