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龍王廟前,彭縣爺對著法臺前那十數位法師中的少年微微一笑,才在主簿從吏的陪同下,坐入到專為官家準備的涼傘坐席中去。
這位彭縣爺矚目之人,自然就是上清堂主張醒言了。此刻,醒言也抱著盡力一試的心態,來參加這次求雨法事。於他而言,雖然使過幾次「風水引」,但此際湞陽受得天災,旱情又頗為古怪,便也拿不太準靈漪丫頭教他的這小法術,能不能在如此大範圍內一舉奏效。
此時,醒言正坐在那張標號為「十」的木椅上,恰在樊川之後一位。瓊肜雪宜兩位女孩兒,則各一身道童打扮,分立在他身後左右。現在離求雨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醒言覺著有些無聊,就轉過臉去,和瓊肜雪宜說起閒話兒來。
少年沒個莊重正形的言語,還有小女孩兒咯咯的嘻笑聲,傳入那些正襟危坐的道人法師耳中,便不免讓他們有些眉頭微蹙。這些遊方法師,免不得心中就有些埋怨縣主,說道如此重要場合,咋還放進幾個少年男女來。與他們略有不同,那個一言不發的「湖海散人」,若是仔細瞧去,此際在那一臉自信與傲然之下,還隱隱藏著幾分怒氣。
再說就在醒言與瓊肜小妹妹逗答之際,卻突然聽得有人在耳旁如炸雷般一聲暴喝:
「好你個臭道士,今個卻躲在這處快活!」
少年聞言愕然,一時不知發生何事。正當他一臉茫然的朝旁邊看去,卻見一位面相粗豪的村漢,正在不遠處朝他憤怒的大叫:
「好你這憊懶之徒!揭了俺妹面紗,竟敢不娶她!」
說話間,這漢子便掠過椅凳人眾,旋風般衝了上來,一把就揪住少年的衣領!
「……這位好漢請先鬆手——我不認識你啊?」
猝不及防之下,醒言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正茫然之時,就見那漢子加了加手中力道,吼道:
「別裝糊塗——柳樹莊外你揭去面紗那女子,就是俺妹妹!」
「啊?是她啊!」
這時醒言才想起是啥事。側頭朝這漢子背後一瞧,恰見圍觀人群中一位村姑,正目不轉睛的朝這邊觀瞧。
「咳咳,這位兄臺,您這不是逼婚嗎?我可實在沒有娶你妹妹的意思!」
遇著這樣粗漢,醒言也有些哭笑不得。正請他鬆手,卻聽那漢子怒問:
「真個不娶?!」
「就是不娶!!」
少年這時也被這村強漢子惹得火冒三丈,言語間就不似先前那樣耐心。
「好小子,真是不打不認帳啊!那今日我劉虎,就來打得你做我妹夫為止!」
聽他這恐嚇,血氣方剛的少年毫不示弱:
「好,那就先打來試一試!」
於是,旁邊諸位高人,便全都目瞪口呆,愣愣看著這位衣冠楚楚的少年道士,囫圇擄起衣袖,猛的就和那粗蠢村漢一路廝扭,踉蹌到旁邊空地上叮令咣噹鬥作一團!
而就在這一陣塵土飛揚中,旁邊還有個小女娃兒,在那兒蹦跳著不住給她「醒言哥哥」助威加油!——不用說,這熱心小姑娘正是四海堂中的小瓊肜。雖然這小丫頭至今不甚認同哥哥不娶那面紗姐姐的解釋;但此時見得有人前來尋鬥,她自然還是毫不猶豫要站在哥哥這一邊!
就在不停蹦跳呼喝的小小少女旁,還站著她雪宜姊;此際這位梅花仙靈,已拔下發間那支綠木髮簪,在這亂作一團的煙塵旁緊張關注著戰局。
「……」
這時旁觀人眾中最為張口結舌的,便得數這位彭襄浦彭大人了。見識過少年高強手段的彭縣爺,料不到他竟會不用高超法術,而和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漢,真的只是拳腳相向。一時茫然之下,這位縣老爺竟忘了下令將那搗亂村人抓起。
也只是片刻之後,求雨大典前這場意外插曲,便即宣告結束。那片不絕於耳的「乒乒砰砰」聲嘎然而止後,便聽得一個粗豪聲音吃驚說道:
「俺的娘!想不到妹夫如此力大!罷了罷了,俺說話算話,還是回頭給妹另尋個婆家!」
於是這逼婚之人便鼻青臉腫的鎩羽而歸,跟自己那位正等好訊息的妹妹悻然說道:
「妹妹啊,還是換個人,不要挑這道士做我妹夫。沒想這人拳腳忒個厲害,若做了你男人,以後要是欺負起你來,哥可護不了你!」
他這憨直話兒一齣,旁邊圍觀人群中立時一陣鬨笑!
就在這片鬨笑聲中,那位得了勝局的少年,拍了拍身上塵土,扶了扶歪斜的帽冠,哼了一聲,便得意洋洋的迴歸本座去了。
聽著兩位女道童對少年道人的祝賀,場中這些大多同屬道門的術士法師,一時間竟感覺頗有些羞愧。其中,更有幾位道士在心中暗暗忖道:
「晦氣,這樣拳腳相鬥,真丟了我們三清道門的臉面——這般村漢,我一記『裂天梭』,便已足夠!」
「……就這粗蠢漢子,貧道一招『風行天下』,定將他吹得沒影!」
就在所有這些不屑的目光中,有一人思想著剛才的情形,卻不禁一臉的愕然——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得勝少年身旁那位「湖海散人」,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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