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一週裡,宋建平忙上班忙孩子忙得暈頭轉向。林小楓惦念孩子記掛家裡精神上備受折磨,都不好受,但是都不肯讓步。最後如果不是因為了林家的一個突發事件,這場冷戰真不知得持續到什麼時候才結束。

林小楓遠在山東的姑姑突然病危。

電話打來時一家人剛吃完晚飯不久,林小楓收拾廚房,爸爸媽媽去了客廳,客廳裡電視開著,老兩口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邊說著話。結婚快四十年了,兩人還是有著說不完的話,絮絮地,細細地,不慌不忙地,有滋有味地。全不像林小楓和宋建平,結婚還不到十年,就已然沒有多少可以說的話了。

"這個演員叫什麼?"林父看著電視問妻子。

"看著有點兒眼熟,叫什麼?"林母皺著眉頭想,想不起來。

"他學過表演沒有?根本就沒走心嘛,不會走心,壓根就不是幹表演的料!你看看你看看,一表演痛苦就皺眉頭,一表演高興就咧嘴巴,就這倆表情,輪流著來,嘖嘖嘖,沒法看,慘不忍睹!"

"小夥子長得還行,挺帥。"

"對對對,帥,能——'鎖住眼球',嘁!"

"要我說,能'鎖住眼球'就不錯。演員嘛,不就是為了讓人家看嘛。有模樣的讓人看模樣,有演技的讓人看演技。"

"就不能既有模樣又有演技了?"

"少。這樣的演員少。可以說,鳳毛麟角。咱是幹這行的咱還不知道?這演員啊,一般來

說,長得好的,戲不一定好;長得不好的,戲肯定好。"

這時林小楓端著盤水果進來,看爸爸一眼,湊趣地說道:"為什麼呀媽媽?"

"為什麼?"媽媽兩手一攤,"明擺著的,你長得不好,戲又不好,指什麼在這個行當裡混,換句時髦的話說,指什麼去鎖人家的眼球?……小楓,告你說,當年我是劇院我們那撥女演員里長得最一般的一個。"

"又吹又吹!"爸爸斜媽媽一眼。

"你爸爸呢,"媽媽不理老伴,徑對林小楓說,"是他們那撥男演員里長得最帥的一個。"林小楓忍不住哈哈大笑,媽媽也笑,笑著,站起身來,"老林,我們出去走走?"然後彷彿很隨意地對林小楓說,"你跟我們一塊兒,拿上你的東西。我們順路送送你。"

林小楓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媽媽的臉也一下子沉了下來。屋子裡靜下來。片刻後,媽媽開口了:"小楓,我只問你一句話,還打不打算跟他一塊兒過了。打算一塊兒過,就不要過分挑剔,不能指望老讓別人按你的想法去做。兩個人住一塊兒,一塊兒吃,一塊兒睡,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有自己的習慣,自己的愛好,自己的稜角,自己的追求,相互不知道讓一讓,遇事只想自己,這不是找不痛快嗎?你不痛快,他也不會痛快,他不痛快,你就會更不痛快,那日子可就真的是沒法過了。……小楓,你這個孩子啊,別的都好,就是對人不太寬容。"

林小楓一下子激動起來,"我還不寬容?"她揮了揮她的傷手,"我手都給擠成這樣了我說什麼了沒有?沒有。要換別人,任是誰,試試,還不得鬧下天來?您還讓我怎麼寬容!……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我覺著您說話有時有點不負責任,沒有原則——"

"夫妻之間有什麼大不了的原則!"

"夫妻和夫妻還不一樣!您以為天下夫妻都像您和爸似的,從小在一個劇院,同行,有著共同的愛好有共同語言……"

"照你這麼說只要是同行就能做夫妻了?我們劇院你不瞭解,說你們學校,同行找同行的有沒有離婚的!……說啊!……這不胡攪蠻纏嘛這!"

看到媽媽真生氣了,林小楓便不說了,轉身走了出去。媽媽有心臟病,她不便跟她硬頂。

姑姑病危的那個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林小楓父親接的電話,即刻後神情大變,放下電話後對林小楓母親訥訥地道:她病得很重……這回怕是過不去了……她想看一看小楓……

這時如果旁邊有任何一個第三人,都能看得出來,"她"和林小楓父親絕不會是兄妹關係。

"她"是林小楓父親曾經的情人。當年,林小楓父親奉命去農村某公社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做輔導,她是公社宣傳隊隊員。孤男靚女,乾柴烈火,兩情相悅,一拍即合。她沒有任何要求,他沒有任何承諾。通常,這類結合會隨著空間、時間、距離的拉開而拉開,而結束;不幸的是,在一次忘情的放縱中,姑娘懷上了孩子。曾想過各種辦法把孩子做掉,沒有辦法,沒有一種安全的辦法。他是有婦之夫,她是黃花閨女,在當年,這種事若為人知那就是滅頂之災。胎兒在他們的焦慮恐懼中不可阻擋地長大,長大到不能再瞞下去的時候,他對他的妻子將事情和盤托出,這似乎是所有辦法中最安全的辦法了。他的直覺果然沒錯,妻子出面做了一系列精心、周密、穩妥的安排。姑娘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把孩子生下來後返回了家鄉,孩子留在了林家,頂在了林家女主人的名下,姑娘則成了孩子的姑姑。孩子是女孩兒,取名林小楓。

聽說要去山東看姑姑,林小楓很是猶豫,眼下她的事情千頭萬緒:學生們面臨期末考試,她是班主任;兒子噹噹馬上要上小學,她給他報了一個學前班;媽媽心臟病,不適合一個人留在家裡。當然這都是客觀原因,主觀原因是,她對那個遠在山東的姑姑沒有多少感情。一年見不了一次面,見了面客客氣氣也沒什麼話好說。爸爸的妹妹爸爸去看看得了,實在沒必要讓她在這個關鍵時刻撇下工作撇下家,僅出於禮節,大老遠地跑那麼一趟。媽媽卻堅持讓她去,理由是,爸爸身體不好,一個人出遠門她不放心。

她只有去。要去就得跟宋建平說。一開口說話冷戰就算到此結束。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反正是林小楓主動和解,宋建平立刻做出了相應反應。在林小楓不在家的日子裡,不管多忙,堅持每天早晚各給老岳母打一次問候電話,中午休息時間給老岳母買菜送去。從他家到岳母家騎車快蹬單程二十分鐘,又是在一天裡太陽最烈的時候,幾天下來,人就變得又黑又瘦,以至有次從家裡出來,與對門肖莉相遇,對方竟然愣了一下。

"給丈母孃當牛做馬去了?"肖莉悄然笑問。

"差不多,就這感覺。"宋建平笑著點頭。

"應該的,女婿是丈母孃的半子,半個兒子。"

"專門分管幹活的那半個兒子。"

"有效沒有?"

"我已經原諒她了。"

"你就吹吧你!"

兩人說笑著下樓,兩個孩子早已在他們的前頭跑下樓去。這天是星期天,肖莉帶妞妞去舞蹈學院上舞蹈課,宋建平帶噹噹去公園玩。不料到樓下後,兩個孩子說什麼也不願分頭行

動。獨生子女,也是寂寞。舞蹈課是正事,不能耽誤,最後協商決定,由宋家父子陪肖家母女去舞蹈學院,待她們上完課後,兩家人再一塊兒隨便去哪裡玩兒。

本以為肖莉只是送女兒上課,沒想到她自己同時也上課,也是舞蹈課。女兒在一間練功房,同一群差不多大的小孩兒一起;媽媽在隔壁的一間練功房,同一群差不多大的半老徐娘一起。

這是宋建平從沒見到過的景象。

一屋子媽媽級的中年女人,高矮胖瘦不一,隨著音樂和老師的口令,把杆擦地,一招一式,認真投入。如不是親眼所見,誰都會想像著這裡情景的可笑,至少是不那麼諧調,芭蕾本屬於青春和美。但是身臨其境時你才會突然發現,美不僅僅屬於青春,美和美又有不同。正是由於她們的"半老",那認真和執著才格外讓人感動,格外地發散出一種對生活、對人生自信而樂觀的美。肖莉是這裡面的佼佼者,無論身材還是舞姿;尤其是她的神情,充滿了忘我的迷戀和陶醉。

宋建平站在門口靜靜地看,心裡頭除卻感動,還有震撼,還有迷惑。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啊,在剛剛經受了那麼沉重的人生打擊之後,仍能夠按部就班、有條不紊、一絲不苟地繼續著她的生活,這是不是有一點過分的冷靜、堅強,甚至是無情了?

"媽媽班"比兒童班早結束二十分鐘,肖莉和宋建平一塊兒去了兒童班。這時兒童班已結束了把杆部分,孩子們正在進行結束前的小舞蹈《波爾卡》。

"老師說,妞妞是這幫孩子裡舞蹈感覺最好的。"肖莉看女兒的眼神里滿是欣賞。

"有其母必有其女。"

"行了。別當面吹捧了。"

"我說的是真的。肖莉,我覺著你很——"宋建平斟酌一下,"堅強。"

肖莉沉默了。

鋼琴彈奏的《波爾卡》在偌大的練功房裡迴響。

"聽說過舞蹈心理治療法嗎?西方早就有,分類也很細,其中就有婚姻家庭一項。"再開口時,肖莉這樣說。

宋建平驀然一怔,呆呆地看肖莉。

肖莉不看他,仍看舞蹈著的孩子們,在《波爾卡》音樂聲中,靜靜說了下去:"中國現在據說也有了,我沒找到。不過我想原理大同小異,無外乎是用積極抵禦消極……"剎那間,一切的不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令宋建平在對肖莉油然起敬的同時,那份男人對女人的憐惜益發深切了起來。

回來的路上,兩個孩子跑著玩著,兩個大人走著說著。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閒話之後,宋建平直奔主題,問了那個他早就想知道的問題。

"那個,他,到底為什麼要離婚?"

肖莉很快地答道:"是我要離。"

宋建平扭過臉去,意外地:"嗯?!"

於是,肖莉說了。起因是因為了一根女人的頭髮。肖莉出差回來,在床上發現了那根頭髮。長長的,酒紅色。肖莉是短髮,是沒有染過的黑色。肖莉問男人這是誰的頭髮。男人說是誰的無關緊要。於是肖莉明白了,明白了這個男人的身心均已另有了歸屬。只不過男人並不想離婚,首先,他愛別人不等於不愛肖莉;再者,他還愛著他的女兒妞妞。但是肖莉堅持要離。

"……他是那種事業成功的男人,這是當初我被他吸引的重要原因。"說到這兒,肖莉自嘲一笑,"男人追求事業成功,女人追求事業成功的男人,誰也不能免俗。可惜,他既然能吸引我,就同樣也能吸引別人,而他呢,偏偏又是一個非常——"肖莉頓了頓,"非常'博愛'的人。克林頓式。而我,卻不是希拉里,既沒有人家的本事也沒有人家的心胸。……他有過不止一個女人,將來還會有,天性如此,我早就看出來了,他不到老得沒有能力了不會安分。從發現他有第一個女人時我就在想,是裝聾作啞維持現狀同別的女人一塊兒來分享我的丈夫,還是徹底放棄徹底退出?兩種選擇都不輕鬆,最後,我做了這種選擇。"

面對著這樣的透徹,宋建平什麼話也說不出,肖莉也不再說。剩下的路,兩人是在沉默中走過來的。幸而身邊有著兩個跑跳嬉鬧的孩子,方使這沉默不那麼明顯,不那麼複雜,不那麼讓人著急。

這天晚上,安排當當睡下了以後,宋建平一個人躺在大床上,又睡不著了,白天同肖莉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她的笑容,她的淚水,她的堅強,她的柔弱,她的通達,她的體恤,無一不令他心動。

久違了的心動。心動的感覺真好。

原以為自己年奔四張飽經滄桑的那顆被婚姻磨起了老繭的心再也不可能被誰打動。當然當然,並不是說年輕漂亮的異性擺在眼前了他也無動於衷,他還沒老到那種程度。區別是,那種"動",動的是欲;對肖莉,他動的是情。對比著林小楓的霸道蠻橫膚淺世俗,他不得不對自己承認,肖莉要可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