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關於大理寺卿的輿論,在這兩年間,扭轉扭轉又扭轉。
兩年之前,說他是大夏最大的奸佞,恐怕不會有人反對。
他的名字,不僅令朝中官員聞風喪膽,就連懵懂小兒聽了,也得止啼。
而這兩年,他的風評持續轉好,是因為人們回顧之後發現,他殺儒家官員的事實,固然洗不掉,但除了這些,他做的對百姓有益的事情更多。
權貴欺壓百姓,朝中無人能管,他管。
世家目中無人,在他面前也得收斂。
細究起來,大夏這兩年,各項變法能夠順利推動,固然離不開小李大人,但若是缺少大理寺卿為他提前掃清阻礙,這些變法是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蘇大儒的死,他的風評應該還會持續走高。
第五境的大儒,被如此冤殺,實在是不能原諒的事情。
不過,最近,百姓中又有新的論調。
蘇大儒的死固然讓人氣憤,但也不能將所有的罪名,都歸在大理寺卿身上。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殺蘇大儒,是陛下的意思。
換做任何人在大理寺卿的位置,都沒有別的選擇。
仔細想想,他曾經殺的那些儒家官員,有哪一位不是先得罪了陛下?
倘若大理寺卿是一個和蘇大儒一樣,剛正不阿,寧死不屈的人,二十年前他就死了,如果他死了,長安絕對不會是現在的長安。
作為普通百姓的他們,肯定要吃比以前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罪。
他是有罪,但功更多。
他雖不是儒家,但比起那些潔身自好的儒家清流們,對百姓的作用更大。
這樣的言論,雖然並不多,但也不再是前些日子被一邊罵的局面。
長安某座官邸。
下衙之後,一名官員在吃飯的時候,聽到妻子的某些言論,眉梢挑了挑,問道:「這些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那婦人道:「今天和彩兒在街上逛的時候,聽別人說的,我覺得他們講的有道理,我一直覺得,大理寺卿不可能是壞人……」
那官員黑著臉,說道:「怎麼就不可能是壞人了,你們這些婦人懂什麼,二十年前你們就跑到街上看他,到現在還為他說話……」
婦人白了他一眼,說道:「你要是考中六科狀元,看你的人也不會少,你們不能不如人家,就對人家有偏見,如果陛下讓你殺人,你殺不殺……」
「這……」
那官員一時語滯,只能埋頭吃飯。
雖然他對妻子總是為李玄靖說話很不高興,但她說的很對。
在朝為官,必須要弄清楚一件事情。
他們的權力來源是誰。
朝臣的權力來源是陛下,陛下的話,他們是不可能不聽的。
不聽陛下話的御史和史官,都已經被免職了,更慘的,甚至丟了性命,大理寺卿之所以能夠權傾朝野,還不是因為陛下的看重?
憑心而論,蘇大儒的死,還真不能怪他。
沒想到,家裡的這口子平時只知道買買買,居然還能有如此認知,當真出乎他的預料。
晚飯結束之後,婦人獨自回房。
關上房門,她才輕舒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上面屢次要她們扭轉大理寺卿的風評,但這些事情,也不是她們能問的。
同樣的一幕,在長安許多官員的家中上演。
玉音閣。
二樓房門緊閉,老嫗皺眉看著鳳凰,問道:「你做這件事情的意義何在,她們每多一次行動,就會多一絲暴露的風險,百姓罵李玄靖,與你何干?」
鳳凰理直氣壯道:「怎麼就與我無干了,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在背後連帶著我一起罵,你沒發現,最近玉音閣的生意都變差了嗎?」
老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感情用事是大忌,希望你真是為了玉音閣,倘若因為你的私心而壞了大計,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鳳凰擺了擺手,說道:「你這些話說了八百遍,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皇宮。
御書房內,夏皇看著桌上的一份卷宗,食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
一名宦官站在殿內,開口道:「回陛下,可以確定,的確有人在操控長安輿論,但他們的手段很高明,我們只抓到了幾名傳播的普通百姓……」
夏皇淡淡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那宦官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些人為大理寺卿說話的原因是什麼,只能道:「或許,他們是想挑撥陛下和李大人的關係?」
夏皇目光微動,說道:「繼續查吧,能讓你們都查不到任何線索的,絕非等閒之輩,他們藏在長安,必有所圖。」
那宦官道:「遵旨。」
夏皇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目光眺望遠方。
他和李玄靖的關係,用不著挑撥。
時至今日,他依舊沒有完全信任他。
他也知道,那些被殺的權貴和世家官員,必然有著他的私心。
不過,這並不重要。
不管他有著什麼樣的心思,都翻不出他的掌心……
蘇大儒的死,也不僅僅是一次試探。
若他真有異心,這便是處置他的理由……
……
寧心園。
門房。
吳管家從外面走進來,看了看寧心園內,問老黃道:「幾位夫人今天也沒有出門嗎?」
老黃抽了兩口旱菸,搖頭道:「沒有。」
吳管家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幾位夫人為什麼不願意出去。
就連他在外面駕車,都要遭到很多人白眼,少夫人們肯定也受不了百姓那些異樣的眼神。
要殺蘇大儒的,明明是陛下,他們卻只敢怪老爺。
再說,也不是老爺殺他的,是他逃獄自殺的,還打傷了老爺……
他正要說什麼,抬起頭時,表情忽然一愣,驚喜道:「少爺……」
園內。
湖心亭中,佳人正在和鳳凰插花,情緒明顯不高的樣子。
伊人赤著腳坐在湖邊,望著平靜的湖面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