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達仁癲狂的太厲害,而他一旦癲狂起來又專喜歡折騰兒子,這就使得唐松活活在家裡呆不住了,勉強散完聞喜錢將場面敷衍過去之後,便腳底抹油跑到了歌舞昇平樓思思這裡。//78小說網無彈窗更新快//
男人的一生還真是需要有那麼一兩個紅顏知己的。不涉及男女之私情卻關係親密,在這樣的異性好友面前,男人可以更徹底的開啟自己,從而得到身心完全的放鬆。而這一點或許是同性知己無法做到的。
這也許是源自於天性,同為男人即便關係再親密,再肝膽相照,本性裡總有著「競爭」的因子存在,那怕是毫無利益衝突的,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的相互比較,也會讓男人心底總是繃著最後一絲絃而無法徹底的放開。
同性知己可以陪你一起拼搏,一起戰鬥,一起流血,一起死去,如一團火碰撞擊發出你生命的所有熱情;但紅顏知己卻能讓你放下所有的煩惱、疲憊、甚至是面對血脈相連的親人也無法言說與展示的軟弱,如一團溫柔的水波撫去這個世界帶給你的所有壓力。
歌舞昇平樓,沈思思見到唐松便笑了,笑的很輕但卻是很真誠,就像三月的陽光,美好,溫暖卻不暴烈。
沈思思並沒有與他說多少話,只是命人準備了唐松素日最喜愛的兩三樣小菜,外加一甌燙的熱熱的酒,只有一甌。
一甌酒盡,飯亦吃完,份量堪堪是八成飽。三兩曲來自江南民間的俚曲唱過之後,唐松便倒在了屋內的錦榻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雖然只睡了一個時辰,但因為睡眠的質量著實是高,唐松翻身而起時已是疲態盡掃,梳洗罷,復又是英氣勃勃,精神煥發。
在靠窗的位置邊坐下來。守著火籠吃著不放任何蔥鹽等調味品的庵茶,唐松無聲的握了握沈思思的手,感謝的話語不用出口。俱都化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沈思思靜靜聽著火籠中銀霜炭燃燒時偶爾爆出的蓽撥聲,回了唐松一個笑容。
「思思,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沒想到唐松會突然說到這個,沈思思抬起頭來。
「建安王怕是不成了!再者。天子已有意在明年還都長安,朝廷若一遷走,洛陽不免要寂寥不少,歌舞昇平樓要不要隨遷我不管,但你如何打算我卻不能不問。論說起來。你若現在想要脫籍,倒是最方便的時刻」
沈思思抬頭將她這間香閨看了許久,看的很專注,良久後笑著搖了搖頭,「此事我倒是還真沒想過,現在不是還沒遷都嘛,到那時再說吧」
唐松知道沈思思的人生經歷,她六歲上就因家貧被賣到了歌舞昇平樓。因為天資出眾自小就成了重點培養物件。她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學藝,在這裡成長,在這裡成名,最終在這裡登上了大花魁之位。這麼多年,她的人生、記憶、榮耀都與這個名為歌舞昇平的地方緊密相連。想要一時就撕開斬斷又談何容易?
輕輕的呷了一口茶水後,唐松笑著點了點頭。「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只是在做決定的時候莫要忘了你還有我這個朋友。這個兄弟」
「哼,有個襄陽侯做兄弟。有事的時候不找你找誰?」沈思思嘴上說的俏皮,頭卻低了下去,似是為了掩飾那微微泛紅的眼圈。
她們這一行難哪,學藝難,成名難,成名之後又未年老色衰之前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難上加難,多少個當年芳名四播的前輩就是栽在這最後一道關口上。但現在,沈思思不擔心了,她相信唐松,因為唐松眼中的真誠,更因為她深深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的男子是那種素不輕言許諾,但一言既出便誓不回頭,雖生死以之也必會達成的鐵血真男兒。
唇角悄悄的綻出一縷笑容。沈思思又想到了那一夜,唐松醉酒在她這裡,並被她安置在了流蘇帳內的芙蓉榻上,玉珠來服侍寬衣時她說過的那番話:「有些男人是不能睡的,睡了就只是一宿的露水姻緣;不睡,或許就是一生的知己之交。床上能睡覺的男人太多,床下能修成知己的男人卻太少,因為太少,所以便要萬分珍惜」
此時此刻,再想起此情此景,沈思思覺得這實是她一生中最靈光閃現的一筆。
見沈思思笑的古怪,唐松亦是笑問道:「你笑什麼?」
沈思思正要答話,卻聽見門外有叩門之聲,隨即傳來玉珠的聲音,言說有貴客來拜。
每逢唐松到此,沈思思例不會客,此時氣氛正好,卻被這叩門之聲所擾,大花魁當即就皺起了眉頭。然則她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外間已有人笑道:「思思姑娘勿惱,某權借襄陽侯說幾句話,稍後便走」
聽到這聲音,唐松先已站了起來,笑言道:「好你個鄭掌櫃,發了大財就不認故人了!我自江南迴京已是大半載有奇,竟是連你一面也沒見著」口中邊笑言著,人已過去開啟了門戶。
房門開處,就見到了方今天下最大的綢緞莊掌櫃鄭大胖子,大半年時間沒見,他竟是又胖了一圈兒。
「你果然在此!好你個玉珠,連我都不露實話」鄭胖子口中責怪,手上卻麻利的將一隻玉鐲塞到了玉珠掌心裡。
看到這一幕,唐松忍不住又笑出聲來,這鄭大胖子「送財童子」的風格還是沒變哪。
兩人到房中坐定,沈思思見他們有話要說,安排了茶酒與點心果子後要去時,卻被鄭胖子留了下來。
敘了一會兒別情,原來這鄭大胖子因受唐松弘文印社的啟發,遂有了將他那錦繡綢緞莊也「連鎖化」的想法,這大半年就是忙這件事去了。
聽到這個,唐松莞爾,繼而感嘆這鄭胖子實在是玲瓏心思,難怪他能將錦繡綢緞莊做到今天這等地步。
「這一去大半年,再回來竟然物是人非了。天下換了姓,天子換了人,但最讓某高興的卻是欣聞你封侯的訊息了。這不,剛一到京某即刻便往你府上道賀。卻沒見著人,再一尋思琢磨找到此地,還真沒讓我失望」
唐松無奈的笑了笑。「我是到此間躲清靜的」
鄭大胖子賠笑道:「是得躲,你家現在都熱鬧成一鍋粥了,就連我這商賈買賣人瞅著都眼暈」
唐松舉起茶盞邀飲了一下後,看著鄭大胖子道:「你我相交已非一日。又是意氣相投,莫再說什麼封侯不封侯的話,今日若有什麼事,老哥哥你但請直言」
啪!鄭胖子重重一拍面前的小几,將上面的酒樽茶盞都震的微微一跳。「富貴不忘故人,兄弟你是真漢子,哥哥我還真沒看錯人」
見鄭胖子這豪氣干雲的樣子,唐松笑笑,「別扯這些沒用的了,說吧,有什麼事?」
「大好事」鄭胖子嘿嘿一個賊笑,如以前般伸手過來攬住了唐松的肩膀擠眉弄眼道:「哥哥此來是給你保媒的。女子年方十六。容貌嘛不敢說天姿國色,至少不比如今京中盛傳的那些閨閣美人們差。其餘琴棋書畫,曲樂歌舞均是出自名家教導,就連針線女紅亦是請內廷裡放出來的老宮人親手調教的。怎麼樣,這樣的好女兒到府上做個媵妾不辱沒你吧」
聽到這最後一句,唐松奇了。拒絕的話就放到了後邊,「媵妾?」
鄭胖子苦笑一聲。「我倒是想將她保給你做正室,但即便你答應。朝廷也不答應啊!三品的外命婦,郡夫人豈能是個商賈女兒?這告身開上去,禮部先就得給你駁回來」
古代商賈地位低是個不爭的事實,中就有明確規定,商賈之子不得參加科考,商賈之女與官人通婚時不得為正室嫡妻。一般的官人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唐松這個如今萬眾矚目的三品郡侯了。
見鄭胖子言語失落,神情感傷,唐松心頭一動訝然道:「哥哥你該不會說的是自家女兒吧?」
鄭胖子肥手一拍膝蓋,理直氣壯道:「正是」
這下唐松徹底是無語了,這叫什麼事嘛!「那是我侄女,哥哥你就別跟我調笑了,她要真到了我府上,以後咱倆怎麼論?再者,以你的鉅萬身家,我那侄女可是再正宗不過的‘富二代’,異日且選一個品性端良的佳婿,夫妻美滿不比什麼都強?給我做媵妾,除了那七品命婦的虛名,還能有什麼好處?」
「你還別把七品不當個事,你且問問花魁娘子,這世上有那家女兒沒想過敕命、誥命?天下間的商賈女兒又有多少能得著的?」
所謂「誥」是以上告下的意思,冊封時,一至五品稱「誥命」,六至九品則稱「敕命」。三品侯除了同品的郡夫人之外,朝廷準納六位七品媵妾,這六媵妾均可得到朝廷頒發的敕命認可,並享有俸祿,一併還有每年數次入宮參拜皇后貴妃等內命婦的殊榮。
誥命也好,敕命也罷,這是古代官場上獨屬於女子的一個特殊圈子。女子入得這個圈子之後,俸祿什麼的還是等閒,主要是社會地位的極速提升,還有與此一併帶來的那種榮耀感。別的且不說,一旦成為命婦,回孃家之後,只要父母不是官,就得父母先拜她,然後才是她再拜父母。
「呸,是你要嫁女兒,扯我進來作甚」沈思思口中嗔罵,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失意卻是佐證了鄭胖子的話。
「這虛名不當吃不當喝的,何至於?」唐松只是不肯。
見狀,鄭胖子眉眼又耷拉下來了,「兄弟你還真當我是瘋了心?哥哥我這麼多年,官還見得少了?誠如你所言,一個七品還真不至於!罷罷罷,你非要剝我的麵皮,我也只能跟你說實話了」
「也怪我不該讓她學什麼琴棋歌賦,自打見了你那禍害人的後,就此迷的是五昏三道,茶飯不思。前些時看著她年紀已經不少,她娘也曾綢繆著婚嫁之事,但一連瞅了五六個甚好的良家子,她卻沒一個瞧上眼的,其實何止是瞧不上眼,簡直是連那些畫像瞅都不瞅,且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她娘急了,拘了貼身丫頭來拷問,方知這死女子咬金斷鐵的發了私誓。要嫁就嫁你。要不就不嫁,留在家中侍奉雙親,等我們百年之後她就蓄髮做女冠去」
說到這裡。鄭胖子已是臊眉臊眼的,自家女兒對一個陌生男子情根深種,還要他這個當爹的當面說出來,實在是丟人哪!
聽到這裡。唐松完全傻了。這可是文學史裡那些風流大家們才會遇到的風流佳話,譬如李白,譬如溫庭筠,但怎麼他也碰上了?
不待他說什麼,沈思思先已笑出聲來。「這話我倒是信的,當日一齣便即洛陽紙貴,襄州唐松不知撩亂了多少閨閣女兒心,又不知成為多少懷春少女的深閨夢裡人?這遭再一封侯,那還了得?」
言至此處,沈思思愈發笑的肆意了,「年紀方過弱冠已是因功封侯;一齣,雖荒僻小縣亦聞唐詞歌聲;淺吟低唱、深摯纏綿的柔情之外復有引領貢生抗弊案時雖刀刃槍鋒不避的俠骨豪情;偏生你又還生得這麼一副風流容貌。唐松啊唐松。似你這般的男人原本就是禍害,你這婚事也註定是要樹欲靜而風不止了」
沈思思這番話說的唐松身上只起雞皮疙瘩,「你說的那是我嘛!」
說完,唐松又看向鄭胖子,「別的事都好說,但此事莫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