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人躲進小樓成一統,外面卻是亂的天翻地覆。李黨自然不甘於武黨的咄咄逼人之勢,也開始奮力反擊。
先是有人採用同樣傳言的手段抨擊武承嗣為相多年卻一事無成,不過尸位素餐而已。而那兩句「位尊而無功。俸厚而無勞」的話亦是傳的神都人盡皆知。
雖然面對這兩種傳言朝廷都有及時干預,但傳言這種東西根本很難封住,更何況這傳言的背後還有強大的政治勢力在推動,如此就更加的封無可封了。
隨後人們赫然發現前往太宗昭陵。高宗乾陵祭拜的人越來越多,即便是進不去。只在陵外遙祭也甘心。一時間,這兩座皇陵外香菸繚繞。紙灰漫天,若非天子直接插手干預了此事,只怕前往的人會越來越多。
神都皇城外,這些日子簡直快成集市了,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百姓前來遞請願摺子,請願的內容無一例外是請聖天子儘快明確嗣君之位的歸屬,只不過這些請願摺子有人支援嗣李,有人支援嗣武。粗粗估算下來,竟是兩邊差不多。
外面騷動,皇城裡面也不消停,分屬武李兩黨的官員抽瘋了一般寫奏章,遞奏章,奏章的內容先是統一的支援各自的嗣君,而後又分支出兩黨官員間的相互攻擊,這種大撕裂與大政治運動直接導致皇城上空罩上了一層厚厚的躁動氣息,應辦之公務也只是勉強支應而已。
皇城外躁動,皇城內躁動,更裡邊的內廷自然也難以平靜,武氏宗族中自覺在天子面前還有些體面的人進宮愈發勤的似流水一般,雖然能得到武則天召見的人極少極少,且越來越少,但他們還是勢頭半點不減,對他們而言,來了本身就是在表明一種態度。
能獲得武則天接見的人著重說的還是那一句老話,「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
雖然在宗親關係上佔著劣勢,但李黨自然不會甘心內廷失守,品秩夠直接面聖的官員們每天都在請求陛見,李昭德更幾乎是在承天門前安營紮寨了。除此之外,似狄仁傑、張柬之等雖被貶謫卻有著威望的李黨重臣們也再不顧忌謫臣本應有的謹小慎微,從千里之外連連拜表,表章中共同出現最多的一句話是「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侄,則未聞侄為天子而附姑母於宗廟者也」
李黨這一句針對武黨最引以為傲的宗親關係發炮,直擊武則天的內心,亦把武黨打懵了好兩天。
但武黨反擊亦速,僅僅幾天後便直接丟擲了針對武則天的新說辭,「立武,則武周國號長存不滅,聖天子永為武周開國之君,祭祀供奉不絕;立李,武周異日必重為李唐,如此,武周國不過一代而亡,徒為後世人所笑也」
面對這種從百姓到皇城再到宮城的集體性騷動,除了最初的兩種傳言和昭陵、乾陵外的祭拜被壓制了一下之外,其它的武則天未作任何彈壓。
對此,雖然武則天在回答此類問題時口風甚緊的說著「此朕家事,卿勿預知」的話,但熟悉其執政風格的人已能明確看出,這一回聖天子是打定主意要明確嗣君之位的歸屬了,之所以對當前的亂象不加彈壓,目的就是要讓所有人把想說的想做的都說出來做出來,為其最終的定斷提供更多考量。
這種態度反過來又更刺激了武李兩黨的活動,到衝刺的最後階段,從內廷到皇城,甚至整個神都都被捲入了前所未有的癲狂。
好在當今天子實際執掌天下大權已有三十多年,登基為帝也已數年,加之李武兩黨在結果未見分曉之前都不敢在這時候有絲毫悖逆,使得武則天可以穩穩把控朝政天下,這才沒有因為騷動而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亂子來。
就在騷動到達頂點的時候,年過八旬依舊精神矍鑠,在北地有人間活佛之稱的神秀大師奉詔進京了。當日,洛陽城內萬人空巷以迎,其經過處兩邊街道上擺下的香爐一眼望不到盡頭,香爐中焚燒的香菸裊繞而起遮蔽了半個都城的天空,其時之盛景,唯有貞觀年間玄奘法師圓寂時長安百姓傾城送葬的景況可差相彷彿。
神秀進京被供奉在內廷大遍空寺的第三日,武則天臨朝後一改前段時間的沉默,雷厲風行的釋出了一連串的詔書。
詔令調兵,自京畿道調四萬府軍進京,附屬萬騎禁軍加強都城之拱衛。
詔令最為精銳的邊軍若非有戰事者皆全線收縮,閉營整訓。
詔令兵部及將作監暫停對地方鎮軍的一切軍器供應,對邊軍的物資供應亦逐月補給。
詔令軍中所有將領暫停一切外出公幹,若必須外出者需有本軍主帥親自簽發的通行過所,過所上嚴格註明行經之處,目的所在。
詔令廬陵王李顯由看管禁軍護送回京。
詔令狄仁傑還京。
…………
詔令釋出完畢之後就是武則天的嚴令,嗣君之立,乃朕家事,朕自當乾綱獨斷,自即日起,眾官不得再言此事,有違令者交御史臺會同大理寺嚴處。京兆衙門須嚴肅都城秩序,不得使百姓隨意聚集,有違者準重處之。一併著政事堂陸元方、婁師德整肅皇城,使各衙官吏安於公事,少及其餘。
這一連串的佈置下來,所有人都以為天子該宣佈嗣君的結果了。但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是,武則天卻沒了下文。
直到將近一個月後,當廬陵王與狄仁傑皆已進入京畿道,且被神都派出的禁軍迎住之後,當今天子正式焚香沐浴,祭拜天地及宗廟,而後於大朝會上宣佈廢皇四子李旦「皇嗣」之號,改封相王。罷武承嗣政事堂首輔之位,廢魏王爵,晉位武周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