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心裡心裡憋著一股火,回到家後臉色自然就好看不起來。見他如此,下人們益發專心做事,如此以來,倒使名單之事提前了一天,在第二天上午就完成了。
將所有的東西仔細看了一遍之後,唐松半點沒停留,出門就往陸元方府趕去。
走到一半兒才想起來明天才是休沐日,陸元方現在肯定不會在家。當下便吩咐御者直奔皇城。
進皇城倒是沒費多大的周折,雖然沒穿官衣,但他如今在皇城的名聲太大,長期在此處值守的禁衛們即便不認識也聽說過他,登記了一下後便放他進去了。
政事堂被安置在皇城內一個僻靜的角落處,雖然這個機構權動天下,但辦公之地除了大些之外,從外面看倒也沒什麼特別。
走進政事堂大院的門口就見到一排的門房,裡面傳出一陣陣嗡嗡的低聲。
唐松走進一間一看。這門房雖然不算大,但裡面卻異常整潔雅緻,有一些穿著各色官衣的官員們或坐或站,小聲的說著話。
唐松正看的時候。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吏提著茶甌走了過來,「這是什麼地處,容得你探頭探腦?你是誰?幹什麼的?」
唐松也沒計較他那惡劣的態度,拱拱手道:「勞駕通報一聲,我有急事要請見陸相」
青衣小吏見他沒穿官衣,年紀又輕,臉色愈發的臭了,「一點規矩不懂還敢來亂闖。你以為這是你家園子,想來就來,想見誰就見誰……」
這樣的貨色你根本就沒時間跟他計較,也計較不過來。皇城裡實在太多了!不等這廝再接著往下說,唐松隨手從腰間可充為後世錢包之用的茄袋裡掏了一張十貫的飛票塞過去。
青衣小吏低頭瞥了一眼錢數後,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也僅僅只是好了一點兒,抬手指了指第二個門。「要見陸相就去那裡候著,我這裡是等著見魏王的。看你人還不錯,告訴你一聲兒,以後要來請見那位相爺。先打問清楚他在政事堂裡的位次,那個位次就進那個門。免得招人閒話」
魏王就是武承嗣,他是首輔。這一排平房的第一間就是給等著見他的官員準備的,陸元方是次相自然就是第二間,下面的就是以此類推。唐松明白後向青衣小吏點點頭就直接進了隔壁的房門。
青衣小吏見唐松走時沒跟他客氣幾句,臉色又是一變,低頭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第二間房裡等著傳見的人也不少,其中很有幾個分明還認得唐松,只是卻沒一個上來寒暄招呼的,有那麼一兩個人臉上甚至還帶著隱隱的敵意。
他們不上來招呼唐松也不往上湊,向在裡面服務的青衣小吏問清楚規矩後,便自取了一張書牌寫清楚姓名與請見事由。
又是十貫錢遞出去,他的書牌才被青衣小吏中的一個送走。
青衣小吏走時唐松也自尋了一張胡凳坐下,心中默默想著待會兒給陸元方稟事兒的章程。屋裡那些認識他的官兒玩味的看著他,不認識的則是不時透過一瞥好奇的眼光,卻依然沒一個人與他說話。
僅僅一會兒的功夫,那青衣小吏就回來了,臉上帶著點笑容走到唐松面前,「陸相傳見,我這就帶你進去」
那些個官員們聽到這個可不幹了,他們有的一早就來了,到現在還沒見上陸元方吶,這麼個年不過弱冠的白身小子憑什麼呀。
然則他們剛一開口,那青衣小吏先一步大聲道:「陸相有交代,今個兒上午不再見人了,諸位大人若有什麼事到下午上衙時再來不遲」說完,他便帶著唐松向外走去。
這下子後面的嗡嗡聲更大了,總算這些官兒們還記得這裡是政事堂重地,沒敢大聲嚷嚷的喧譁起來。
饒是如此,一些個議論仍然被唐松聽在耳中。
「這人是誰?陸相這裡說見就能見,還一竿子把某等都給打發了,往日里就是各部侍郎們來了也沒這個面子啊」
「誰?他就是聲動天下,陸相親自舉薦,入仕就授官從七品上階的唐松啊。對了,老劉,你是洪左丞手下該管的郎中吧,唐松這個新鮮出爐的尚書都事可不正好是你的屬下?」
「呸,你就寒磣我吧,他聯絡吏部都是陸相親自定下來的,這樣的人我能管得了?」
…………
隨著人越走越遠,後面的議論漸次不清。唐松對此只做不聞,倒是那青衣小吏對他的態度好了不少。
進來之後才知道,這個好幾進的大院落被改造成了大小相近而又相對獨立封閉的小院子,每位相公各佔一個,院子與院子之間又有通幽小徑可以連線。
越往裡走就越幽靜,最終唐松被帶進了陸元方的公事房。
這間公事房就設在小院的正房,儘管臺階下兩邊的廂房裡可以看到不少人在忙碌,但整個院子卻是靜悄悄的。
公事房很大,裡面的佈設卻很簡素,除了陸元方面前的那張書案比正常的要大上兩倍之外,其它的都跟一般讀書人的書房沒太大區別。
「上茶」陸元方說完向唐松一伸手,「名單拿來我看」
唐松將手中厚厚的一疊遞過去,陸元方隨即就埋頭看起來。
將最上面的名單細細看完之後,陸元方手指點了點下面那厚厚的一疊,「這是什麼?」
唐松在等待陸元方看名單的時候一直在很小心的觀察著他的臉色,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什麼,此時依舊是如此。
陸元方臉上沒透出半點資訊,那他對這份名單的態度就讓唐松不好判斷了,遂也只能中規中矩答道:「要從那麼多檔案文書中三選一齣這份名單,總得有個依據,有個評判的準繩,下面那些就是在下據以選擇的準繩和對每一個選入者所做的細緻說明」
陸元方微微頷首之後又埋頭下去在那厚厚一疊中翻檢著細看起來。這地方畢竟不同於家裡,此刻他既然不說話,唐松也就只能坐等。
這一看陸元方就沒再抬起過頭,直到皇城裡的散衙鐘聲敲響之後才將他驚醒過來,拍著那厚厚的一疊竹紋紙道:「政事堂的會食歷來都是溫吞菜,僕也就不留你了,你且先回去,待僕將你這些東西看完之後再找你說話」
唐松走出門口後還是不甘心,索性又轉回來,「陸相您這次交給我的任務可是把我給坑苦了,就衝著這個,您老大人好歹給個話,要不然我就這麼回去了,斷中也沒心思吃啊」
陸元方臉色不動,「君子為國不惜身,什麼叫‘坑’?至於這份名單嘛,僕取你這辦事時的認真與勤勉,至於其它待僕看完再說」
話探不出來,臉色上也看不出任何東西,唐松只能怏怏告退。
當日中午,陸元方在政事堂匆匆吃完會食後也沒小憩,繼續閱看唐松送來的東西,到最後甚至通知門房處下午的請見一概暫免。
連著幾個時辰不言不動的將東西看完,陸元方起身在公事房內踱步許久將看到的東西消化思慮完後,帶著這些東西出了政事堂向承天門走去。
承天門是宮城的門戶,陸元方到此分明就是要請求陛見。
待他走近承天門時,身後皇城裡的散衙鐘聲悠悠響起。
依舊是凝碧池畔瑤光殿,武則天看到陸元方從外面走進來,一改原本的隨意,走到御座上正襟危坐。
上官婉兒及當值的宮女們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在滿朝這麼多重臣裡,陸元方絕對不是陛下最寵愛的臣子,甚至寵愛這個詞都用不到他身上,但他又的確是滿朝朱紫中最受天子尊重與信任的一個。
這時節除非是大朝會,否則即便是常朝也不必跪拜天子,眼下就更不用說了。陸元方拱手見禮後便說明了來意。
聽到唐松的名字,武則天微微皺了皺眉頭,被侍立於一側的上官婉兒看在眼中。
武則天接過內宦轉呈上來的名單後看都沒看,直接向陸元方問道:「陸卿你領選事多年,且說實話,這份名單裡份屬李黨或與之親近的官員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