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暗箭之傷

「水晶,我也好的差不多了,從明日起你就別管名單的事情了,還像以前那般過你想過的生活可好?」

與唐松並肩而行的水晶扭頭看了他一眼,「現在的日子就很好啊,雖然有些累,但我喜歡」

聞言,唐松訝書,既枯燥又乏味,你怎麼可能喜歡?」

「喜歡就是喜歡,何必騙你。那每一份檔案文書後面其實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每一份考語後面都是一段鮮活的人生」

唐松停住腳步伸手將水晶的頭扳過來,盯著她的雙眼看了許久後才不得不承認水晶還真沒騙他,但這個發現卻又讓他有些失落起來。

失落,真是失落呀!

那個雲淡風輕到點塵不染的水晶怎麼會喜歡這些東西?

是她變了?還是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她?

唐松不知道答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此時此刻也不想再說什麼。

兩人沉默著走了好一會兒後,水晶驀然道:「琴在心中,每有所思自然化為曼妙心音,又何需定要抱著太古遺音琴焚香而奏」

水晶在小無相寺中說出這樣的話。聽來著實有幾分禪意,但這卻未能化解唐松心中的悵惘與失落。

正在這時,前方一個空悠的聲音傳來,「當日蘇州一別,今日在此偶遇,看來老僧與善信確有幾分緣法」

唐松應聲看去,說話的正是園中除他們之外唯一的那個老和尚。說來也巧,這和尚居然就是當日他與太平在蘇州寒山寺腳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那個老僧。隨後兩人曾在蘇州城門處匆匆見過一面。這老僧還曾送給他一串念珠。

這樣的偶遇實在太難得,唐松加快步子迎了上去,歡喜問道:「果然好緣法,大師什麼時候到的洛陽?」

「好叫唐善信知之。老僧來洛陽已經有些日子了」

「哦,大師知道我?」

老和尚聞問,笑了笑卻未作答。唐松轉而問道:「蘇州時太過匆忙,竟未請教大師法號,著實慚愧」

「貧僧法藏」簡簡單單四個字。老和尚對自己的介紹就結束了,對自己的來歷一字未提。

他既不說,唐松也就沒再追問,轉了話題。「未知大師方才在看什麼?」

法藏和尚稍稍側開身子,露出身後一面石碑來。

這面石碑風雨斑駁。顯部分顯然被老和尚擦拭過了。唐松湊近前去看過之後才知道這個看來毫不起眼的小無相寺居所載,小無相寺佔的這塊地方原屬初唐開國功臣兼名相長孫無忌,因其母信佛,遂將此間舍為佛寺,算得是長孫家的家廟。廟宇初成時就連太宗皇帝也曾往此間舍過香油錢,甚至就連小無相寺的寺名都是出自御筆。

此碑記的就是小無相寺的由來,是以碑文的內容到此也就結束了,但據這些已有些模糊的文字不難回想起當年小無相寺初成時香火鼎盛的盛況。

但這種鼎盛並沒能維持太長的時間,最終隨著長孫無忌與武則天政爭失敗而告終,長孫固然落得個被逼自盡的結局,小無相寺也由貴族家廟淪為洛陽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叢林。

遙想當年的盛景之後再看看小無相寺如今的寥落,自然就會生出些盛衰之感,或許因是對比的太強烈的緣故,法藏和尚亦未能免俗,「歷數百年間人物,拓跋無忌堪稱人傑,可惜,可嘆」

拓跋原是胡姓,六朝北魏孝文帝進行漢化改革時改為長孫,是以老和尚口中的拓跋無忌其實說的就是長孫無忌。

唐松本不是喜歡傷春悲秋之人,穿越之初,他在登峴山時給柳眉解釋墮淚碑的典故時就表現的很明顯。加之深藏在骨子裡的昂揚進取,在聽到法藏飽含著歷史滄桑的嘆息之後,心裡原本生出的一點盛衰之感反倒一掃而空。

一念至此,唐松展目揚眉笑道:「莫悲金谷園中月,莫嘆天津橋上春。若學多情尋往事,人間何處不傷神?長孫無忌先為前唐開國功臣第一,繼為貞觀名相之首,戰亂世而後治昇平,一生轟轟烈烈,世間男兒若得如此,縱然身後寥落復有何憾?」

老僧聞言愕然看向唐松,只見桂花樹下的年輕人雖有些憔悴瘦損,但身上透出的那股勃勃英氣卻是逼人而來。

法藏將唐松看了許久後驀然一笑,「是了,情不當為物所累,倒是老僧著相了。只是也未曾想到唐善信居然能說出這般話來」

當日在蘇州寒山寺下月夜偶遇時,唐松為勸太平曾引過中晚唐名僧寒山拾得的名對:「世間若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乎?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不防這番話被法藏老和尚聽見,當時還高聲贊好,念過一句「阿彌陀佛」的。

唐松沒法解釋這名對的出處,法藏以為這話出自於他,而這又與他剛剛的言辭差距太大,一個是曲盡容忍,一個是昂揚奮進,也難怪老僧愕然難解了。

麻煩了!唐松只能打個稽首,「前次夜泊寒山寺下的那番話語只是為勸友人胡謅出來的,不成想倒擾了大師的清靜,還望大師勿怪」

法藏啞然,「胡謅?」

「原本只是勸人的言語,大師何必如此執著」

唐松面色發苦,「這世上許多事都是三歲小兒說得,八十老翁行不得。譬如佛家有八苦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又有六如之說,言世間一切不過如夢幻泡影,如霧露閃電,要想脫離苦海就落在一個空字上,看空看破自然也就放下了,放下即為不執迷,不執迷自然也就解脫了。世間僧侶何止千人萬人,這些粗陋的佛理誰人不知?在下這番言語又有誰不會說?」

言至此處,唐松迎著法藏的眼神輕輕一問,「敢問大師雖然說得佛理,但真能放下否?」

他這輕輕一問卻讓法藏老和尚又沉默了許久,最終宏聲而笑,狀極歡悅,「好一個三歲小兒說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唐善信辯才無礙,老僧今日不虛此行」

聽到這話唐松著實慚愧,「班門弄斧,不值方家一哂」

法藏聞言笑笑,也不與他再多說什麼,看樣子便要離去。

唐松對這老和尚印象不錯,見狀忙問道:「敢問大師法駕暫駐於那家叢林?我若得閒時找大師吃茶可好?」

「老僧暫住於大遍空寺,要尋我倒還有幾分不便。不過善信與老僧緣法未盡,改日自有再會之期」雲山霧罩的說了這麼幾句後,法藏邁步便去。然則與唐松錯身而過時,他的身子卻停了停,明顯的猶豫了一會兒後終究還是開口道:「善信本就木秀於林,兼又性剛,似這般寄身於無邊宦海,還需提防暗箭之傷」

這句說完,老僧口宣一聲佛號後便再不停留的去了,任唐松在後面連說了好幾聲「請大師開示」也不予理會。

法藏最後的這幾句話倒還真成了唐松一個小小的心事,又逛了一會兒後天色見晚,兩人便也出寺回了府中。

剛一回府就見到上官謹正打發人四處去尋他們,見到唐松平安回來,上官謹才算放了心,埋怨聲道:「刺殺案剛過去幾天你就這樣出行,好大的膽子」

唐松歉意的一笑,「說的是,下回一定小心。對了,大哥可知道城中什麼地方有一處大遍空寺的?」

「大遍空寺是建在內宮之中專享皇家供奉,並不受民間香火,你問它做什麼?」

大遍空寺是皇家廟宇!聽到上官謹這話,唐松才猛然想起來,當日在蘇州城門處偶遇法藏時,可是正好碰到蘇州刺史出城迎他。能讓一州使君親身出迎,這老和尚斷然簡單不了。

當日蘇州使君親迎,如今又被供奉在內廷大遍空寺,看情形這老和尚十有八九是奉詔進京的。那他的提醒可就不是空言唬人了。

內宮中有人對自己放暗箭了?若真是如此,上官婉兒那裡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但若說法藏老和尚是空口無憑,唐松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

唐松想到這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