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常因其父武士彠木材商的出身遭人恥笑,尤其是那些自矜門第者。這既讓武則天心裡一直憋著火,客觀上也不利於她未來圖謀大位的計劃。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前朝高宗顯慶元年,武則天在陸續殺戮貶黜了一大批李唐皇族和不肯附已的關隴集團大臣,同時大力拔擢出身較低層或投靠武氏集團的人擔任要職徹底掌控朝政之後。下令組建了一個由禮部侍郎孔志、著作郎楊仁卿等十二人組成的豪華寫作班子,開始對太宗朝的翻案。
前後歷時四年,終於在顯慶四年,一本新的新鮮出爐,在這本武則天版的裡,除了延續打壓北地舊族的編訂方針之外,還大力提高了武氏的地位,將之與李唐皇室並列,與此同時為籠絡軍方,也大範圍提升了現役中級以上武官們的姓氏地位。
應當說這本很好的貫徹了武則天的意志,但可惜的是頒行之後卻遭到一片抵制和恥笑,北地舊族直呼其為「勳格」,在他們的影響下,天下間諸多士人都已被錄入為恥。雖然武則天強力推行,單從實際效果看,這次的修訂可謂大敗虧輸,甚至讓武氏的商賈出身益發為人所笑。
時隔近三十年後,此時在四世家與北地舊族一蹶不振之時,武則天舊事重提,生性好強為當年的失敗翻案只是一個方面。以唐松想來,她更重要的目的是希望借這次的修訂向正處於落水狗狀態的北地舊族發出致命一擊,即在北地舊族民間口碑最為衰弱之時,再以官方定案的方式將他們徹底從高門的位置上打下去。
畢竟不管是也好,也罷,其編訂上「尚官」都是一個重要的標準,簡而言之就是哪一個家族子弟正在當官的多,官當得大。其在中的地位自然就高,官本位的王朝時代嘛,這是繞不過去的。換了誰來這個原則都不可偏廢。
現如今四世家在官場的勢力幾乎被清掃一空,就是有留下的又多是五品以下。現在修,這四家的結果還有說嗎?
想到這裡,唐松不由的感嘆自己終究還是太嫩,若論玩權術,跟武則天之間的差距真是不可以道里計呀!自己這一年多時時琢磨著怎麼對付四世家,武則天看似沒怎麼理會,但這最後一刻稍一齣手,立時就是一劍封喉。直接斬斷了四世家的根。
偏偏她這一招兒使出來別人還真說不出什麼。把權術手段玩到這等出神入化的地步,唐松今天可實打實是學了一手兒。
「陛下高瞻遠矚,在下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唐松這一句頌聖可是出自赤誠,半點拍馬屁的敷衍都沒有。
只看這態度武則天也知道唐松已徹底明白了她的深意。笑了笑以示對其心思靈動的讚賞,「此事一旦做起來,這‘類例’上倒不得不好生斟酌」
所謂「類例」,在這裡其實就是編選原則,或者編選標準的問題。天下間那麼多人,那麼多姓氏,究竟以什麼為原則標準將這些姓氏分出高下來?這個確定不好,那這書也就不用做了。
武則天之所以如此謹慎。實是三十年前那次的失敗讓她心有餘悸,自古至今做這種事情有兩個固有的原則。一曰「尚姓」,二曰「尚官」。既是要打壓原有的大姓高門,那「尚姓」這個原則就是不能用,但若純用「尚官」……前次的就是因為如此而被人恥笑為「勳格」的。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整個對四世家一劍封喉的工作就沒法正式展開。
臣子在天子面前走神本是屬於君前失儀,碰上皇帝心情不好,拖出去打三十小杖也是沒問題的。但武則天對唐松此刻陷入沉思卻是毫無不快,緩緩踱步到窗邊欣賞起外面凝碧池的景色來。
沉思中的唐松忽然開始緩緩走動起來,這是他從後世帶來的毛病,在深思什麼問題時不喜歡坐著悶想,武則天見他如此,一笑之後又扭頭過去。
上官婉兒則是徹底無語了,這個小男人哪……真是個異數,似乎從第一次面聖開始,滿朝這麼多臣子裡邊,就只有他能在武則天面前如此輕鬆,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在她面前站著的是個皇帝,又或者他知道這是皇帝,卻沒把皇帝當成「天之子」
說來也是怪,偏偏武則天對這樣的唐松還真挺包容的,甚至似乎還有……一絲絲欣賞。
不過再細想想,歷來唐松在武則天面前雖然放鬆,倒的確沒有一次真正逾矩的地方,或許這才是陛下能包容他如此態度的根本原因吧。
放鬆而不逾矩,在天子面前要做到這兩者之間的平衡何其難也?一念至此,上官婉兒竟是有些看不透唐鬆了。
唐松自然不知道上官婉兒的這些小心思,在瑤光殿裡緩步轉了近一柱香功夫後,他猛然抬起頭來,「陛下,若以尚官為主,尚德為輔如何?」
「噢?」武則天轉過身來,「何為尚德?」
「似孔孟這樣的聖賢,可謂德披古今,其直系血裔在中的地位總不能太低吧?」
「二聖皆已距今遠矣……」不等唐鬆解說,上官婉兒的疑惑先被武則天給打斷了,「這是他當日領貢生們闖皇城時用過的老手段了,欲以已逝先賢壓活人耶,可對?」
以死人壓活人,這樣的招數都能被武則天眨眼間看穿,唐松除了點頭還能說什麼?
上官婉兒也不是白痴,「但自三代以來聖賢頗不在少數啊?」
聞問,唐松淺淺一笑,「只要儒家先賢就儘夠了,至於在這些先賢裡怎麼選擇,還需結合其直系後裔在本朝的任官實際再做定斷」
武則天沉思了一會兒後,緩緩點了點頭。
唐松續又說道:「除此之外,本朝在任官員中,若有德高為天下共稱而位階稍低者,亦需在中厚加照拂。譬如狄公,陸相等人,在民間已積口碑多年,若是他們的位次太低,難免百姓心中不服啊」
聽唐松提到狄仁傑,上官婉兒瞥了武則天一眼,卻看不出她臉上有什麼神情變化。
唐松說完,武則天沒怎麼思索直接道:「‘尚德’之言似為可行,既可增服膺天下之效,亦有藉此教化天下之用,算得是良策了。你能在這短短辰光裡想到這些,可稱才思敏捷也!此事你細細思量之後,章奏上來容朕再思之」
眼見武則天似有把修訂的事情也安排到自己身上的意思,唐松忙進言道:「陛下欲行此大事,在下倒有一主持人選推薦」
唐松素來不是怕事的人,只是這事太磨人,而且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還會出力不討好,現在不躲,屆時真落到頭上可就悔之晚矣了。
不過他這點兒小心思豈能瞞住武則天,「重修乃是代朝廷勘定天下姓氏,如此大事非重臣不足以當之,你儘可放心就是」
聞言,唐松乾乾的一笑,「陛下明鑑萬里,能察秋毫之微,在下拜服」
這一次,武則天與上官婉兒都忍不住的笑出聲來。
帶著臉上未盡的笑意,武則天注目唐松,「三五十年間四世家當可無礙矣,唐松,說吧,你想讓朕賞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