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章 歷史偶爾從荒誕開始

聞言唐松點點頭,「甚好」

得了唐松的誇獎,於東軍臉上有一絲喜色閃過,隨即便斂於無形,更端肅了邊走邊繼續說道:「公子你看,左邊那些人大多是小商賈行裡出身的,這次見十八家大商行一起招募,是想著來碰碰運氣:至於右邊的那些,俱是落魄文人,其間既有多年不第滯留京師後衣食無著計程車子亦有本地開蒙館難以為繼的塾師……」

左邊那堆人唐松還看不太準,但右邊那群人其實不用於東軍紹介,只看他們的穿著神態也就明明白白了。

科舉難,但寒門士子們除此之外又別無晉身之途,是以就出現了這麼一大批長期滯留京師不肯歸鄉的各地士子,京城居、大不易,長而久之,這些士子們的生活就變得極其可憐。

似這等人中最典型也最著名的就數盛唐時的詩聖杜甫了,杜甫兩考不第後流落長安十年,出路出路找不著,回鄉回鄉回不去,日子悽慘到要靠賣藥都市,四處打秋風過活。

一句「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羹與冷炙到處譴悲辛……」實是將流寓京師的落魄士子們的殘酷處境揭露的淋漓盡致。

然則若非實是被生活逼到了絕路,只怕這些讀書人還不肯來應此次招募吧。

唐松還不曾走到,早有在此等候的錦繡綢緞莊老闆及京兆衙門一位都頭迎了上來。

唐松對這兩人實是感激,但此刻卻不是閒話的好時候,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後,唐松便向身邊的於東軍打了個眼色。

於東軍向三人一禮後,上了那三百多人前早就搭好的合子,一聲輕咳,下面頓時鴉雀無聲。

「某是於東軍,現為錦繡綢緞莊外堂總管年俸一百五十貫……」

於東軍的話很簡潔,但聽在下面那三百多人耳中卻是弓起了照片不小的騷動。

對於人群左邊那些小弄賈行出身的人來說,眼前的於東軍就是他們鮮活的榜樣啊。錦繡綢緞莊,那可是當之無愧的行內第一,其鄭老闆據說與上官待詔的母親鄭夫人都沾親帶故,能在這樣的綢緞莊裡做事,那得是多氣派?

更讓人提神的是,眼前這於東軍不過三十多歲就已做到外堂總管,嘖嘖,這些大商行就是有氣魄,似自己之前所在的那小地方,三十多歲能做到外堂管事就已經是頂天了。看看眼前這於東軍,未來真是不可限量啊,不出十年,必定得是在南市跺跺腳也能起一片響動的人物。

悔之悔當初學徒的時候就入錯了商行,不過好在還不算晚,這一回神都最大的十八家商行聯合招募,不拘進了那一家都是前途大有可為。

就在左邊這些小商賈行出身的人正在憧憬未來大商行總管乃至掌櫃的光明前途時,右邊的那些個落魄文人正對一百五十貫的年俸怦然心動。

對於這些前途渺茫,衣食難繼的落魄文人來說,年俸一百五十貫真是太誘人了。不僅能解決讓人無限為難的夾襖贖當錢,甚至能添置幾件簇新的會客衣裳。

有錢了,現今那麼個破地方也真是不能住了,那房主人委實太庸俗,日日只是追著要房錢,真真是辱沒斯文。還有王老二哪家酒肆也是絕錢胡豆也分明比別處少了四顆,呸,奸商!更可惡的是不過只掛了兩回賬這廝居然就不讓再賒酒吃了,呸,吝皮!

想著掏出一大把銅錢排在王老二油膩膩櫃檯上,看著王老二雙眼漸漸眯成縫,一張死人臉活生生笑出花來賠笑的場景,眾落魄文人頓時就覺一陣快意。

便只為了這個,這遭往十八家大商賈行賣身兩年也是值了,雖但我等今日所為實是亞聖孟子所言之「權也」事急從權最終還不是為了渡過這道難關後更好的誦習聖人之道。

不理會下面這些亂糟糟的想法臺上的於東軍繼續道:「爾等既已應募,復又脫穎而出,這便籤書畫押吧,籤畫之後爾等薪俸便從今日起算,年俸比照某,亦是一百五十貫。俟籤畫完畢便可先支領半年之薪俸……」

這話說的乾脆,他這話剛說完下面頓時喏聲一片。便在這時,於東軍臉色一沉道:「不過某可也要提醒諸位,這書契乃是兩年為期爾等一旦籤畫之後,兩年之內若要反悔便需以年俸之三十倍賠償之……」

不就是兩年嘛,難得還能讓我等去做苦力不成?誰會花一百五十貫的年俸去籤書一個苦力?這於東軍真是恁多廢人同此心,當即下面就有人高聲道:「說那多作甚,趕緊籤書了好支薪俸家裡還等著訊息呢……」

至此,於東軍也再無多言,下了高臺一招手,頓時便有候命的夥計抬上了書幾,錦繡綢緞莊六個賬房先生一字排開,負責籤書畫押之事。

左邊籤畫完畢,右邊當即就能領錢。看著夥計抬出的一簍子一簍子黃澄澄的通寶,再看看賬房先生手中攥著的那一沓沓飛票,眾應募者的情緒愈發高昂,臉上的笑容真比今天的天氣更加燦爛。

看著他們這燦爛的笑容,遠遠在一邊看著的唐松也歡欣的笑了。

鬧雜雜的籤書畫押完畢之後,三百多人便被領進了左手那間空倉房內,等他們再出來時,所有人俱都穿上了一樣的衣裳。

一色的青衿儒服,三百多人聯成一片,遠遠看去真是賞心悅目啊。

「籤畫好的文契可都收好了?」見於東軍點頭之後,唐松輕輕一揮手,「車來回清心莊……」

從十八家商行調來的數十輛馬車駛入貨場,三百多青衿儒服的應募者魚貫上車,待最後一人也已上車完畢後,轔轔車馬響動聲中,數十輛馬車組成的連綿車隊浩浩蕩蕩出南市向龍門山下清心莊而去。

隨著今天將作監正式撤出,清心莊外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閒著沒事看熱鬧的,被各家主人派來打探訊息的長隨小廝們三人一群,五人一夥的將清心莊正門外遮了個嚴嚴實實。

等著等著,眼見將作監的人都已撤完,清心莊裡卻是半點動靜沒有,眾人好奇愈多之餘,不免又把唐松失心瘋的事情拿來再說笑一番。

又等了好一會兒,清心莊裡依舊是沒有半點動靜,莊外等著看熱鬧的漸漸不耐煩起來,若非眼前的莊子有面色如鐵的禁軍把守,只怕就有人忍不住要衝進去看看了。

空等了這麼些時候,莊子又進不去,外間人難免就有了火氣,火氣越來越大,最終就都發洩在了唐松身上,你說一句失心瘋,他說一句狂呆子,說來說去,說到最後就眾口一辭了。

這什麼破通科學校,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這要是都能招到學生,那太陽都得打西邊出來。

正在眾人火氣最犬,人群也行將散去之時,就聽站在外面的人驀然一聲喊道:「快看好多的車馬……」

眾人聞聲踮腳看去,就見遠處的道路士果然駛來一隊長到看不清首尾的車馬。

這……

眾人不解,也正因為如此,議論聲漸漸的小了下來。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那漸行漸近的馬車隊伍上。

長長的車馬隊伍越走越近,從分開的人群中央昂然穿行而過,最終直入了清心莊。

清心莊正門裡便是一個大大的空場院,隔著門戶,外面人倒也能看清裡面的場景。

在眾人的踮腳探望中,便見那些馬車在場院上分為三排停定,而後,數十輛馬車的車門先後被推開,數十人從馬車裡走下來。

這數十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無一例外的都穿著一身讀書人才有的青衿儒服。

目睹到這一幕,清心莊外頓時如風吹麥浪般響起一片驚訝譁然。

唐松真招到了學生?

這世上居然還真有人來學這通科?

第一批下完是第二批,第二批之後是第三批,數十輛滿載的馬車一連下了五六撥之後才正式結束。

霎時間,清心莊靠近正門的場院就被馬車及一片青衿給填滿了,數百人彙集一處,隔著正門向裡看去,這一幕真是異常壯觀。

這唐松不僅招到了學生,且是好多的學生!

眼睜睜、活生生的親眼目睹了這一幕,莊外看熱鬧人群中的議論無聲的小了下來,那些個長隨小廝們飛一般向回跑去,眼前這一幕委實太驚人,不能不及時回報啊。

只是這些小廝長隨們邊跑邊在心下嘀咕,這一回,老爺們怕是笑不出了吧!

待一片青衿們俱都下完,清心莊正門從裡面緩緩關閉。

莊內,唐松從馬車內鑽出後卻不曾下車,就此站在了車轅上一聲輕咳。

三百多身穿儒服的應募者聞聲看來。

唐松高居車轅,微微一笑後朗聲道:「某是唐松招募爾等來此的就是我……」

唐松,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就在那些小商賈行出身人猶自疑惑思索的時候,落魄文人中已有人覺察到不對,臉色開始變化起來。

稍稍一個停頓之後,唐松的聲音復又居高臨下傳來,「某此次之招募,既不要爾等商賈買賣亦不要爾等算賬記賬……」

至此,場院中已是落針可聞,唯有唐松帶著輕淺笑意的聲音清晰傳來,「未來兩年某隻要爾等在這清心莊裡專心讀書便是……」

唐松,清心莊,讀書……

通科!!!

腦子裡閃現出這四個詞,落魄文人中當即就有人眼前猛然一黑,繼而心中冰涼,身子搖搖欲墜。

完了

徹底完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