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章 歷史偶爾從荒誕開始

前唐時出西京長安城數十甲外有樂遊糕此地距離都門甚近,又比鄰渭水,交通便利,風景極佳,遂成為彼時權貴們廣置田莊及別業之所。

自武周代唐,遷都洛陽以來,權貴們便紛聚於龍門山下再置別業,以為公事之餘的休閒娛樂之所在。

清心莊原是李唐一宗室郡王之別業,後,李唐宗室頻遭屠戮,此一郡王亦未能身免,家產遂被籍沒入宮。經武則天首肯後,由上官婉兒撥付予唐松成為開辦通科之所在。

外面士林及民間風風雨雨,清心莊內諸般營造改造卻是熱火朝天。身穿著一襲淡青色儒衫,面色疲憊,帶著深深兩個黑眼圈的唐松來到正在改建的校舍前仰頭道:「老胡」

聞言,一個年在四旬開外,滿臉鬍鬚的粗壯中年從房頂上攀著叢生的架板滑下來,走到唐松身前,邊搓著手上的泥垢邊樸拙一笑,「公子叫我何事?」

「今天中午廚下屠了兩腔豬,外加一腔羊給大夥加加菜……」唐松的聲音不大,卻依然被其他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們聽到,工地上頓時便起了一片小小的歡呼之聲。

「這感情好」老胡放開搓著的手,扎煞著向唐松行了一禮為謝,「多謝公子了……」

這老胡將作起來後心靈手巧,安排活計也是言語簡練通暢,但是一行禮寒暄頓時就不成了,每次一看到他行禮,唐松就忍不住想笑,「你生就不是個行禮的人趕緊收了吧……」

老胡聞言,把那扎煞的手收了起來,樸拙到有些憨厚的一笑,「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將作之事你是行家裡乎我來吩咐什麼……」唐松笑笑,「就是想問問,距離你們最後完工還需多少時日?」

「十天」老胡說著,雙手不免又搓到了一起,「其實八天也就夠了只是還要留兩日做些收尾之事……」

「辛苦了」唐松點點頭,略一沉吟後抬頭一笑,「老胡,除了整修宮室之外,你可曾築過城牆?幹過水利?」

這清心莊也用不著築牆行水啊?雖然疑惑唐松為何會有此問,老胡仍是實實在在答道:「我自小跟師傅學的就是宮室房屋的營造修繕。築城及水利雖然也曾做過,但都只是與人搭手於其間的法式並不清楚……」

「那你可知道有這樣的匠人?」唐松說完,又補了一句,「若是既通築城及水利法式又口舌便給的就更好了……」

「老曾,曾廣成」唐松剛剛說完,老胡便給出了人選,「他是三年前才奉調入將作監的,之前是在淮南道奉差,淮南道水多,地方州縣常有水患,是以其對築城及水利法式極為熟捻。人也是個熱鬧人口舌甚好……」

曾廣成,唐松在心底記下了這午名字「他可在此地?」

老胡搖搖頭,「不過公子若是需要我倒是能將他找來……」

「需要當然需要……」唐松伸手一拍老胡的肩膀,「此事就勞煩你了越快越好……」

說完事情之後,唐松也就不在此地多做逗留,轉身回了設於莊內的公事房。

而今諸科所需的老師他已經劃拉的差不多了,但這兩日漸漸的又發現一個問題從六部及各衙門找來的這些人多是官員,雖然品秩都不高,但既然是官,那真正動手實踐的就不多。是以這批術科的老師總體而言理論有餘而動乎能力不足。

譬如從工部劃拉來的那位,一部倒是誦的亂熟,然則真要問到具體的築城、行水之事時,他卻是喏喏難言。

理論自然要有,但既是術科,沒有實踐經驗終究是不成啊。歸根結底,那個工部官兒還是在用讀的法子讀術科,這一個文科一個工科,其間的差異不言自明,不得已,唐松只能再想辦法彌補。

他想到的法子便是聚集行業一線的尖端人才來補充之前那些老師們的不足,總要既有理論又有實踐才成。

哎!要開辦一所前所未有的通科學校,即便有內宮的大力支援,其間仍是瑣碎艱難到了極處,種種之前想都想不到的問題層出不窮的湧現,只讓唐松忙的陀螺一般轉個不停,真是身心俱疲到了極點。

他在前面走,身後那些正在幹活的匠人們的議論聲大了起來,議論的話題自然便是這位天天腳不沾地的唐公子。

不管外人如何論說唐松狂妄無度,失心瘋發作,將作監的工匠們對這位白身公子卻是大感滿意。

將作監雖然匯聚了當世眾多能工巧匠,然則這時代的工匠地位極低,亦只是比樂戶們稍好而已。匠戶們雖於將作監內聽調,但他們本身既非官亦非吏,只是任官吏們呼喝調遣而已。

地位低,身份低,這等情況下匠人們的待遇自然也就極低,每日將作之餘,微博的錢糧能不被剋扣已是萬幸,焉還敢苛求其它?

然則自這批匠人奉調進入清心莊以來,唐松當即將他們每日的錢糧硬生生提了三倍,且是十日一結,直接發放到個人手中。收入平添三倍,實為匠人們前所未有之經歷,焉能不歡欣鼓舞。

舍此之外,唐松對待這些匠人的態度也很讓人舒服。他不像將作監的那些個官兒們,到了要趕工期的時候便一臉假笑的虛偽籠絡,工期趕完又是叱猾剋扣依舊;也不像那些吏員,常視匠人附芳牛馬賤役。

這位唐公子對匠人就是平平常常的,既不高看也不低覷,平平常常的就像鄰人般隨意相處,但就是這份平常,讓匠人們感覺在他手下幹活像個人,活兒也乾的自在。

這些日子以來,議論唐松實是這些匠人們的喜好之事,將這常議論的話題說完之後,匠人們不免又議論到了唐松最讓他們歡喜的一個特點上。

論起將作之事時,這位唐公子絕不會有事沒事的就來指手畫腳,除了來問問工期看看質量之外,具體採用什麼法式,怎麼做概不過問,悉由匠人們做主。

此事說來算不得什麼,但對於具體幹活的匠人們而言能碰上這麼個人簡直就是燒高香了。不說別的,便是將作監之內瞎指揮的人也太多,往往一個隨意而出的主意,就需匠人們白白耗費無數的血汗最終卻是徒勞無功。

偏偏此事還不能說,更不能爭辯,那些科舉出身的老爺們是斷不肯承認自己居然會不懂這術之小道的,便是最終實踐證明了他們的錯,那也是匠人們營造中出的問題,一應責罰還是由匠人們承受。

論說起來,他們這些京城將作監的畢竟還好些,下面那些道州縣中這樣的情況實是屢見不鮮就為此一項每年不知要虛耗朝廷多少錢糧虛耗多少徭役人力。

是以,各處的匠人們聚在一起時,常好感慨,若是天下間皆是由知曉將作之事的官員來管理將作之事,這就是朝廷、匠人、乃至於那些服徭役百姓們的大幸運了。

感慨之餘,匠人們不免又相視苦笑,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呢?

匠人們的議論還在繼續,唐松已回到了鬧鬨鬨的公事房。

唐松剛剛進門於東軍先已迎子上來,「公子招募之事已經分派下去……」

這於東軍是個三十餘歲的精幹利落人他與此刻在清心莊用事的許多人一樣,都是前些日子被抽調來的各商賈行得用之人。

唐松要辦通科學校,孤家寡人的自是不成,往皇城各部抽調人也不方便,最終還是上官婉兒行了變通之法,從神都各家與內宮有往來的商賈行中借調人手。她這一開口,各家商賈行誰不要竭力奉承,是以短短時間便組建了這樣一支由各商行精英們組成的隊伍。

能與內宮有往來的皆是大商行,能在這些大商行裡得用的人都不簡單,個個都是由學徒一步步歷練多年熬上來的,別的不說,執行力與做事的效率絕對夠高,有了這支隊伍幫襯,唐松才能一路支應到現在,支應到通科學校再有十日便能開學了。

聞言,唐松點點頭,「我那招募的章程可傳達清楚了?」

「公子一再叮囑小人絕不敢忘……」

「如此就好,辛苦了」唐松邊走邊問,「對了,我新借用的那些人可到了?」

「半個時辰前剛到,兩個行當共是六位師傅,現安置在北院偏廂。」

「好」聞言,唐松精神一振,「這六人的食用供應定要安排好了我稍後就去尋他們說話……」

忙忙碌碌的時間就過得快,轉眼間已是九天過去,隨著將作監房屋修繕完成,清心莊外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不消說這些都是來看熱鬧的。

在這些看熱鬧的人群裡,普通百姓們還少些,昏是大戶人家的小廝長隨們佔了一多半兒,龍門山下本就是權貴別業聚集之所,近來這些權貴們都等著看唐松的笑話,是以多安排了下人在莊外守候,但凡清心莊內有一絲風吹草動便立即飛報回去。

先是聽說唐松網羅了一群商賈行的人在幫辦事務,這些權貴們就好生笑了一回,一個取義,一個取利,漫天下誰不知道讀書人與商賈堪為天敵,唐松倒好,弄一群商賈來幫著辦學校,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這個笑話剛剛看罷,眼瞅著清心莊已經改建完畢,卻至今不見一個門,權貴們也就愈發著緊,讓下人小廝盯的更緊,只等著迎來這一場鬧劇的最高潮部分。

第十天早晨,唐鬆起身後剛剛梳洗罷,於東軍便已應命到了。

至此,唐松索性連早飯也不吃了,帶著於東軍一路直接到了神都南市的錦繡綢緞莊。

位於南市最中心位置的錦繡綢緞莊可謂是神都乃至整個天下最大的綢緞行,舉凡劍南江南的上佳綾羅綢緞無不應有盡有,其它諸如亳州輕容這等價逾黃金的織物亦是存貨甚多,甚或就連精美絕倫,又產量稀少到僅僅作為貢物的單絲羅,只要你出得起價錢,這裡也能給你搜羅出來。

於東軍本就是錦繡綢緞莊裡出來的,兩人也沒在前堂耽擱,進門之後便直奔後面的貨棧而去。

錦繡綢緞莊家大業大,貨棧亦大,而在四邊高壘的貨倉中間留有一大片作為貨倉轉運貨物之用的空地。唐松走到時,便見著空地上已經聚集起一群人粗眼望去,當不下三百之數。

這三百多人在空地上自發的分成了兩個部分,兩部分人不僅穿著相差甚遠,就連臉上的神情也截然不同。

左邊那一部分人大多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衫眉眼之間因靈動太過,反倒顯得有些油滑了,這些人神情自然,臉滯著濃濃的期盼。懈

右邊那一部分人與左邊這些截然相反,衣衫大多單薄敝舊,時令分明已入初秋,還多穿著夏日的單衫。

涼風侵骨,這些人卻不肯縮腰弓身取暖就那麼硬挺著。

除了穿著之外右邊這些人臉上的神情也很悽惶既帶著一絲解脫,又不免有著深深的愧悔,似乎正在做什麼極不光彩的事情一樣,那份彆扭勁真是瞅著都難受。

唐松邊走邊打量這些人時,跟著的於東軍小聲紹介道:「報名的計有兩千一百三十二人,後經十八家商行挑選過後,取中了這三百四十七人,一切按公子的要求取中者年紀都在三十五以下,身世清白至少進學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