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真是異類呀!此時來觀審的都是住在襄州城中的百姓,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了。但任誰也從沒見過這等上衙門跟逛自家院子一樣的主兒,頓時,觀審百姓們的目光便齊刷刷的集中到了他身上,議論之聲也隨之蜂起。
「斯文敗類呀,真真是汙了那一身儒服,汙了我聖人衣冠」,這痛心疾首的是個坐館糊弄蒙童們的老冬烘。
「看他這樣子,他姐姐在這鋪官司裡必定是佔著理的,要不然能是這麼個模樣?做賊還心虛呢」。
「哎呀,誰佔理誰不佔理現在說不清。要我說,這小娘子有這麼個兄弟真是好福氣,一個讀書人連斯文臉面都不要了,你們想想這小夥子對他姐姐得多好?張家嬸子,你兄弟也是讀書人,要遇著這事他肯陪你?」。
「屁」,那張家嬸子是個直腸子,而且看來對自家兄弟也是積蓄了諸多不滿,「他那臉面可是值錢的很哪,上回我在西市跟胡屠戶吵罵,他從後面過都沒幫我說一句話,跟不認識似的,生怕丟了他的人。就這,還敢指望他陪我上公堂」。
這婦人的話引起眾人一片鬨笑,鬨笑中便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這小郎真是好風流相貌,人瞅著也真是順眼的很」。
「怎麼?紅姐心動了。那你就認下這個兄弟唄,沒準兒啊他對你比對他親姐姐還要好。嘖嘖,看這小郎恁的會長,真是愛煞個人」。
「認就認,到時候你可別眼饞,又使那狐媚子手段」。
「您我是‘香火兄弟’,他若真隨了你,那便是我弟婦,我跟弟婦親熱親熱也是正常。紅姐你可別見這小郎俊美風流就忘了‘突厥法’」。
這二位煙花中的姐姐一開口,頓時驚倒一片。原本與案子相關的議論頓時歪樓歪的一塌糊塗,卻也引著眾人將目光關注到了少年的相貌風儀上,一時間少不得又生出許多個怪話與讚歎。
這些個議論少年聽不太清楚,也沒心思聽,此時他已陪著姐姐進了公堂。
他這一亮相,許縣令眼神一縮,一邊觀審的方別駕也猛然「咦」的一聲。
「大人,怎麼了?」,黃司馬微側過身子低聲問道。
「那少年名喚唐松,如今在鹿門山中結廬讀書,我見過他兩回,是個有真才情的。不想這棄婦竟是他姐姐」,方別駕興致大增,扭過頭來低聲道:「對了,某讀過他的詩,竟與你家公子昨日文會中的那首《登峴山》韻意極近,這真是奇巧!某昨日就曾想著待漢江之遊時將他兩人聚於一處,做瑜亮之爭,也為我襄州士林添一段佳話」。
這少年就是唐松?聽完方別駕的話,黃司馬心慌意亂,「大人見過他?」。
「初至襄州有故友邀約同遊鹿門勝境,其間與他見過兩回,也算深談了一次,甚是歡悅!此子誠可謂是我襄州士林後起之秀,黃司馬不可不識」。
方別駕對唐松的欣賞之意就是傻子也聽得出來,這讓黃司馬準備好的「讀書人就當潛心書齋,誠不該與人爭訟」的點眼藥絆子話生生憋住。心急火燎的懷著最後一絲僥倖道:「人雖不曾見,但他的詩我倒也聽過,如今遍襄州市井間瘋傳的‘書中自有黃金屋’便是出自他手。不過,這詩與小兒那首《登峴山》似乎……」。
方別駕想起那次的對談,歡然而笑,「我說的不是這首。這少年肚子裡藏的東西多,且待漢江之遊時司馬大人便知」。
「是……」,點頭應是的時候,黃司馬臉上的笑容真跟吃了黃連一般……
這邊廂兩人小聲的咬著耳朵,那邊許縣令深深看了唐松一眼後已開始問案。
唐時衙門問案當事人必須要到,但也是可以請人代為陳述的。唐松此來就是承當這個角色,若只是唐緣怕是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事情的起因其實也是巧的很。昨日從文會上走後,他與柳眉將左近的峴山勝境好生遊覽了一番,一併在僱來渡江的船上吃了漁老大親手炮製的地道河鮮後這才興盡而歸,因是柳眉有一段時間沒見柳尚有些想念,就提議回城一趟。唐松也有心去看看家裡整修的如何,遂就答應下來。
兩人進襄州城時正是黃昏時分,見天色尚不算太晚,就一起到了西市想給家人帶些東西。孰料進了西市走不幾步就見到一處綢布莊前圍滿了人。兩人好奇的湊上去一看,裡面被圍在正中的居然是唐緣。
天氣漸漸熱起來,唐緣此來西市是想買些布料回去給父親和弟弟添置幾身夏天的衣裳,走到這家綢布莊前正好碰見前夫李茂帶著小妾從裡面出來。兩廂裡就這樣撞了個正著,想避都避不過去。
唐緣心中一酸,低頭閃到一邊讓他們過去。李茂也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意思,本來這事雖然尷尬,雙方走了也就了了。不合那小妾剛在綢布莊裡看上了一襲湖緞的石榴裙,卻因價格太高李茂就沒捨得給她買,正是一肚子氣的時候,而今正好撞上唐緣,那氣頓時就習慣性的化作邪火撒了出來。
這小妾本是青樓出身,而今又是一肚子火的時候,那話說的還能好聽了?就連唐緣這綿軟性子到最後也忍不住的頂了一句,「我是不下蛋的母雞,可你這肚子也沒見懷上啊」。
就這一句,不僅是那小妾炸了。便連李茂也是勃然大怒,兩人一起上陣,可憐唐緣這綿羊般的人兒那是對手,愣是被罵的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面紅耳赤眼淚滾滾,恰在這時,唐松到了。
見此情狀,唐松擠進去拉起唐緣就走,其間看都沒看李茂與那小妾一眼,更別說與他們對罵及動手廝打了。
他就這麼拉著唐緣要走,柳眉卻是不幹了,瞪起一雙杏子眼就要進去,卻被唐松伸手拖住,「這麼多人看熱鬧,你卻去與他們鬧騰,他們不要臉,你也不要了?」。
柳眉的手被唐松拉住,整個人頓時就綿軟下來,「那……莫非就這樣白白便宜了他們不成?」。
「你先帶家姐回去」,柳眉還待再說什麼,見唐松一皺眉,她撇了撇嘴後安撫著唐緣往回走去。
唐松隱身在人群裡跟著意氣風發的李茂認準了兩人在城中的住處後方才回家,今個兒一早衙門剛剛開衙他的狀子就到了,兩貫酒錢撒出去,那兩個領了牌票後頗不耐煩的公差就如飛的將李茂及那小妾給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