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長風渡 墨書白 第2頁,共2頁

「哦?」顧思笑起來,「你確定,讓我先來?」

楊龍思急切點頭:「你先來。」

顧思靠在椅子上,隨意將玉牌扔出去,落到大上。

柳玉茹深吸了一口氣,開了蓋子。

小。

還是小。

他連輸把了!

楊龍思呼吸有些不暢。顧思嘆了口氣,似乎是有些無奈道:「又輸了,來來來,第七局。」

「等一下!」

楊龍思叫住了柳玉茹,所有人朝他看過去,老烏鴉有些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顧思抬眼看著楊龍思:「楊老闆,怎麼了?」

若是贏了,是顧家所有家當。

若是輸了……那就是……那就是傾家蕩產!

而他會輸嗎?

顧思能連著輸把,把準確無誤壓在輸上,那明明就是知道如何贏故意輸!

他真正的實力根本沒展露,他就是在引誘他,讓他一步一步走到第七局,然後一把翻身,讓他楊龍思傾家蕩產!

此刻認輸,只是五萬的事。

若是第七局之後輸了,那就……那就……

楊龍思白了臉,心裡卻是有了結果。

他抬起頭,慢慢道:「我認輸。」

眾人譁然一片,顧思面上帶了一絲震驚,隨後似是有些慌亂站起來道:「楊老闆,只差最後一局……」

聽到這樣的挽留,楊龍思頓時肯定了自己的結論。輸成這樣,若沒有贏的把握,怎麼還敢留第七局?

於是他立刻道:「烏鴉,給周公子清點銀子,送他們出去,這一局,我認輸。」

說完,楊龍思站起身來,領著人迅速回了後院。

所有人有些茫然,陳尋站在顧思背後,還處於徹底懵逼狀態,疑惑道:「就這麼……認輸了?」

「怎……怎麼回事?」楊昌也有些看不明白。

烏鴉把那少年放了,周燁趕緊上去,詢問那少年的情況,沒一會兒,烏鴉便拿了銀票出來,交給了周燁。

顧思吃完了最後一口瓜,見事情了了,同陳尋楊昌告別。

陳尋小聲道:「你現在到底什麼個情況?我們都見不著你了。我能不能上你家門去串門子?」

「來。」顧思小聲道:「提著書來,說是來和我一起聽學的。」

陳尋:「……」

說完之後,顧思伸了個懶腰,朝著柳玉茹招了招手,笑著道:「媳婦兒,過來。」

柳玉茹剛剛放鬆下來,她的汗出了一身,整個人疲憊不堪,她走到顧思身邊,顧思站起身來,將手搭在她肩上,和大夥兒打了聲招呼,便領著周燁還有那範姓少年走了出去。

「顧大公子,您可是太厲害了。」

周燁讚賞不已,誇著顧思道:「那楊老賊必然是看出您的賭技出神入化,不敢應戰。顧公子有此絕技,也是非凡之人,顧……」

一行人走出去不遠,剛進巷子,周燁話沒說完,顧思雙腿一軟,周燁和柳玉茹趕緊就去扶住他。

所有人都有些詫異,柳玉茹著急道:「你怎的了?」

「腿……腿軟……」

顧思結巴著出聲:「撐不住了,你們誰來揹我回馬車吧,我真走不動了。」

周燁、柳玉茹、範小公子:「……」

周燁作為這間唯一一個身強體壯能背起顧思的男人,義不容辭承擔了這項責任,揹著顧思上了顧家馬車。柳玉茹見周燁要走,忙道:「周公子是今日要啟程?」

「本是如此打算。」

周燁嘆了口氣:「但經過了這事兒,先休息一日,過兩日再走吧。」

「那不如到顧府用個飯吧。」

柳玉茹笑著道:「上次的事兒,還沒能及時感謝周公子。我與郎君早就想請周公子吃頓飯,但他傷勢遲遲未愈,因而拖延至今。」

周燁遲疑了片刻,終於道:「那周某叨擾了。」

周燁有自己的馬車,便帶著那少年去了自己馬車,跟在顧家的車後。

顧思上了馬車,便整個人癱了,揉著肚子道:「可撐死我了。」

「吃什麼撐成這樣?」柳玉茹給自己擦著汗,顧思嘆了口氣:「你沒瞧見我吃了一整個瓜?」

「那不是你想吃嗎?」柳玉茹有些奇怪,顧思的確吃了許多瓜,但她沒想著是撐下去的。顧思擺擺手,有些痛苦道:「都是因為緊張,不吃點瓜,我怕我裝不下去了。」

「喂,你給我說說,」一說這個,柳玉茹就來了勁兒,「你是不是真的賭錢特別厲害?」

「我要真的賭錢這麼厲害,我爹還不讓我泡在賭場裡當一個賭神?」

顧思翻了個白眼,柳玉茹奇怪了:「那你怎麼能連著輸次?」

「那不是我厲害,」顧思直接道,「是楊龍思厲害。這次裡面,他先押注三次,我只需要壓他反面就可以了。如果真的讓我聽篩子,我能偶爾贏個兩次,但是要確定贏,這是不太可能的。可楊龍思可以,他以前在賭場,聽篩子辨聲,十局十勝,幾乎沒失手過。」

「那另外兩次呢?」

「一次是我看他的眼神,加上自己聽的賭的。」顧思解釋著道,「另一次,也就是第局,其實到那一局,我輸贏已經無所謂了。我輸了,他會想我賭技超群故意給他下套;我贏了,他會覺得我是打算開始翻盤,故意嘲諷威脅他。」

「他這個人能坐到這個位置,就是他每次都會預判風險。這次賭得太大,他心理壓力大,外加上他又多疑,總覺得我在給他設套,自然想一想,乾脆給我們五萬打發走了。」

柳玉茹聽著,便明白了顧思整個思路。

他從一開始摸骰子,讓她搖色子,叫蜜瓜吃,都是為了干擾楊龍思,讓他捉摸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麼人。

然後根據楊龍思的判斷下注,讓自己連輸,超出一個正常的輸贏情況。

接著再同過和她的對視,和周燁對話等細節,通過她和周燁的反應,給了楊龍思「他有辦法」的錯覺暗示。

楊龍思在這麼大的壓力下,去做一個輸了傾家蕩產的選擇,他自然會去選一個穩妥的方案。

而這一切,當然也是基於顧思對楊龍思的瞭解做到的。

楊龍思賭的是大小,顧思賭的是人心。

想明白這一點,柳玉茹豁然開朗。

她不由得感慨道:「顧思,你總是超出我預料。」

出乎她意料的心善;出乎她意料的聰慧。

顧思擺擺手,有些痛苦道:「不能再來一次了,你不知道我心跳得快炸了。我其實坐在椅子上時候就腿軟了,我真的怕他賭到第七局然後讓我輸了,我覺得顧朗華是真的會大義滅親把我人頭提到他門口去。」

柳玉茹笑著用團扇敲他:「淨胡說,把你爹想得這麼壞。」

「我沒胡說,是你不瞭解他啊。」

顧思趕忙道:「真的,你要知道他以前對我做多少殘忍的事兒,你就知道了,這根本不是親爹。」

「別瞎說了。」

柳玉茹推他:「你爹可疼你呢。」

「拉倒吧。」顧思翻個白眼,「他從小就只會打我。」

「額……」柳玉茹遲疑道,「其實我聽說,你父母都很寵愛你。」

顧思聽著這話,也沒說話,過了好久後,他才道:「不過是這揚州城的人,給我的行徑找個藉口吧了。」

「人都很奇怪的,」他手搭在窗戶上,瞧著外面人來人往,淡道,「一旦看見一個行事乖張的人,都會推測,他的父母必然溺愛他,所以他才無法無天。許多人都覺得,一個孩子若是不聽話,打一頓便好了。若是孩子做事兒不對,必然是打得不夠。」

「我很討厭這樣的想法。」顧思嘲諷道,「所以吧,他越打我,我越是要同他反著幹,我越同他反著幹,外面就越傳他管我管得不夠嚴厲。於是就這麼一直迴圈下去。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每次都是他來打我,我娘就死命攔著,家裡烏煙瘴氣的。」

「那你聽話不就好了?」

柳玉茹有些奇怪,顧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傻啊,他打我,我聽話一次,他就會覺得打我是有用的,以後凡是遇見問題,一個反應就想著打了就好了。你以為那些想著打了就能教好孩子的人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就是因為他們打完孩子,孩子就忍氣吞聲乖巧了。他們就總覺得,你瞧我孩子、他孩子就是這樣,你孩子被打了不聽話,一定是你太寵愛,不肯下狠手。」

「我和你說這世界很多莫名其妙的感覺都是有理由的,你知道少年人為什麼都要忤逆叛逆一下嗎?就是我們發自骨子裡的一些東西在和我們講,我們得用這種方式去教育他們,打我是沒用的,不要用打我來教育我。所以有一次我爹氣太狠了,失手給我打斷了一根肋骨,我都沒服軟。我只能自己變好,絕對不能是你們逼的。」

柳玉茹被顧思一番話說得懵懵的。

顧思瞧她一臉說不出的茫然,抬手在她面前揮了揮:「你在想什麼啊?」

「哦,」柳玉茹回了神,「我就是覺得,你這個想法,聽上去稀奇古怪,但又有幾分道理。」

「我向來有道理。」

「不過,」柳玉茹有些疑惑,「打你沒用,那你為什麼被我從春風樓逼回來讀書呢?」

顧思聽了這話,僵了僵身子,有些不好意思扭過頭去,小聲道:「我不是……我不是覺得對不起你,怕把你氣死了嗎……」

他倒是不怕血濺春風樓,以他的身手,兩個人必有一傷,那也絕不是他。

他怕的是柳玉茹這一根筋兒的腦子,真自己抹了脖子吊在他顧家大門口!

柳玉茹聽著這話,微微一愣,她瞧著面前人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彆扭樣,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起一句話——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突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荒唐想法。

在她這十幾年的短暫生涯,所接觸過的男子裡,包括了葉家那些家規森嚴的子弟,竟是沒有一個人,能像顧思這樣,將這句話真正踐行到底。

顧思這個一直被人罵著紈絝的浪蕩子弟,似乎在以一種不言說、難以讓常人所理解的方式,在踐行著自己內心的君子道。

他固守自己內心的道理,又對責任服軟。所以並不是她去管教了顧思,而是顧思退讓,教導了她。

她覺得這個人神奇的在她心裡種下一顆種子,將他的離經叛道、將他的莫名奇妙放在她心裡,然後生根發芽。她像是闖入他世界的旁觀者,靜靜觀察他,瞭解他,挖掘他。顧思是她預料之外的寶藏,她每次挖得深一點,就更感受到更多的驚喜。

她笑著轉過頭去,看著揚州城外吆喝著的攤販,柔聲道:「那我謝謝你了。」

說著,她用團扇抬起車簾,陽光落在她秀麗的臉上,她面容裡帶著溫柔與沉靜,抬眼看鳥雀從屋簷振翅飛起,白雲藍天相映相成。

「給了我一個新開始。」

一個真實的、波折的、又肆意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