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議定盟約陳饒賣力 十里送行依依不捨

「太尉沒有發表意見,但卻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遠水解不了近渴。」

李惟德呆了一呆,不解其意,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俺們離浙西太遠麼?」

「當然不是。李平章已屯重兵在河南、又臨益都於曹州,距我浙西不過一兩百里路程。朝發夕至。怎可說遠?」

「那是何意?」

陳基與饒介對視一眼,饒介介面說道:「俺們猜測,太尉之意實在徐、宿。何為‘遠水’?何為‘近渴’?若以李平章為‘遠水’;則‘近渴’為何?……,吾以為,太尉非為別意,定是指徐、宿二州!」

「也就是說?」

「太尉的意思應該是:如果李平章肯幫忙克復徐、宿,則結盟之事就可以答應。」

「原來如此!」

李惟德聞言大喜,說道:「實不相瞞,俺臨來前,平章大人特別交代,說‘以黃河為誓、用泰山為盟,願與太尉約:兩家併力攻燕。若太尉同意,則當事成之後,以黃河為界,山東歸我,徐、宿歸太尉’。並且,事成後,願再借精兵萬人與太尉,再共取金陵,以消浙西枕側之患。」

這番話,因是察罕帖木兒的底線,所以李惟德之前不曾與饒介、陳基等人講過。他們卻是不知。此時聞言,饒介說道:「噢?李平章果然是如此說的麼?」

「千真萬確,半點不假!」

「若真是如此,那結盟之事,……」饒介看向陳基,猛地拍了下大腿,攤開雙手,叫道,「……,已經成了呀!」

陳基亦喜形於色,埋怨李惟德,說道:「李平章既有此話,李君緣何不早告訴俺們?若是早說,事情早就辦妥!又何須等到現在?」

「非是在下不說。只因不知太尉心意,怕說得早了,反倒不利成事。」——如果過早地亮出底牌,說不定張士誠因見「有利可圖」,會提出讓李察罕一方無法接受的條件,即所謂「反倒不利成事」。

陳基與饒介都是聰明之士,對此皆心知肚明。

陳基埋怨了李惟德幾句,也不再多說,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霍然起身,說道:「太尉所憂者無非徐、宿二州。李平章既有此言,結盟之事必然諧矣!李君來我松江已有多日。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見太尉如何?」

張士誠乃浙西之主,李惟德來了多日,連見多位松江重臣,他豈會不知?就是因為一直對結盟之事猶豫不決,因此方才故作不知。

好容易饒介、陳基等群臣使力,不斷吹耳邊風,並發動蘇州名士造成輿論,將之說動;更恰好李察罕願意用最大的讓步來換取合作,這樣的形勢下,自然應該打鐵趁熱,快刀斬亂麻,儘快將盟約定下。以免夜長夢多,防止張士誠再改變主意。

——「士誠優柔」,這可是松江群臣的共識。

……

當日,李惟德與張士誠相見宮中,將察罕帖木兒的提議、要求、條件與讓步一講,士誠果然再無話說,不再為難,不再「猶豫不決」。

次日,兩方定下盟約。

約定:「一由松江北上,一齣太行東進,兩軍合力,剿滅燕賊。待平定燕賊後,黃河以北,察罕佔之;黃河以南,士誠有之。」

張士誠並又提出金陵的威脅。根據來前李察罕的交代,李惟德代替答允:「我軍收復山東日,便是南下金陵時。在這之前,我軍願將河南精兵借給太尉,與松江成掎角之勢,以遏吳賊在尺寸之間」。

大概約定如此,至於具體的「聯軍出兵」日期,卻非李惟德可以與張士誠決定的,需得李察罕另遣心腹前來商定。

盟約達成,李惟德就提出告辭,張士誠挽留他:「我松江雖小,自有風流。先生何不多住兩日,玩賞玩賞江南景色?也好多與先生親近。」

李惟德推辭說道:「我家主公已解曹州之圍,或許不日就會返回山西。與太尉結盟是件大事,在下還是早點回去,告之我家主公的好。」

「既如此,俺便不多留先生了。」張士誠命人取來兩大盤金銀,送給李惟德,「聊作盤纏。」吩咐饒介、陳基,「代俺送一送李先生。」

當日已晚,次日辭行。

……

汪同、史椿、封伯顏等人也來同送。

因受饒介之邀,楊基、王行等之前在此中出過力、造過輿論的蘇州名士亦多有前來。林林總總、老老少少不下一二十人,直將李惟德送出城外十里,這才停下。

時當上午,陽光明媚,遠望山青水綠,近處楊柳依依。

饒介命隨從取來酒水,斟滿三杯,說道:「吳中父老望王師久矣!李平章譽滿天下,世之英傑。今我浙西能與盟約,實黔首之幸!李君滿載而歸,所載者皆我吳人的一片殷望。擔負甚重!希望李君回去後,見到李平章,能把我們的這片心意告訴他。……,勉之!請飲一杯。」

李惟德滿飲。

「李君之兄,北地智者,自輔佐李平章以來,多出奇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北地強賊多因君兄之計而滅,有功社稷、造福國家。我等聞名已久,恨不能相見。只盼平章的大軍早日來到,使我等能早日與君兄見面。……,李君回去後,也請把我等的這番心意告與尊兄。請再飲一杯。」

李惟德滿飲。

饒介從路邊的柳樹上取下一支柳條,第三次奉酒,說道:「今之一別,山長水遠。亂世不平,道路不靖,再見不知何日了。……,請再飲一杯。」

李惟德滿飲。

三杯飲罷,他拱手告辭,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在下何德何能?竟有勞諸位大人、君子遠送,實令惟德誠惶誠恐。請饒公放心,也請諸位大人、君子放心,你們的心意俺一定會告訴我家主公。諸位,請回吧。」

不能說走就走,吳中人文薈萃之地,在場的諸人更多是才子。

王行,「北郭十才子」之一;楊基,與高啟齊名,「吳中四傑之一」,擅長五言,時人譽之為「五言射鵰手」。又及張羽、徐賁、周砥等人,也都是或為「四傑」之一,或為「十才子」之一,皆有文名。

從饒介、汪同開始,眾人一個接一個「臨別賦詩」。

——饒、汪兩人在諸人中的官職最高,一個是淮南行省參政,一個是淮南行省左丞,而餘者好多都沒有任官,便是任的有職也不甚高,比如楊基,只不過是張士誠的一個幕府「記室」。

諸人所作之詩,或五言、或七言,或洋洋灑灑、或短小精悍,不一而足。直到天色過午,這番送行才宣告結束。

李惟德的行李裡塞滿了詩作,與眾人揮淚而別。走出很遠了,他扭頭回望,尚見饒、汪等人留戀不去,兀自翹足揮手。

他不由動情地說道:「吳中民心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帶著感動與對未來的冀望,迎著已升至天中、開始漸漸落下的日頭,踏上了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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