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李君言說姑蘇 老察罕牽憂淮泗

李惟德出使浙西,賴饒介、陳基、汪同、史椿、封伯顏以及蘇州一干名士之力,終將張士誠說動,定了盟約。滿載而歸。

這日他渡過黃河,打聽得清楚,察罕帖木兒仍然駐軍在曹州,未曾離去。當下不敢延誤,星夜兼程,直往曹州而去。

欲至曹州,有兩條路可選,或經單州、走成武;或過楚丘、走定陶。燕軍從曹州撤退後,現如今全軍停駐成武,周邊警戒森嚴、遠近哨騎不斷,單州、成武這條路顯然是不好走的。他便選了楚丘、定陶。

楚丘駐紮的也有燕軍,不過人數不多。他遠遠地避開城池,走小路,日夜急行,一天半後,到了定陶。

定陶距曹州只有二三十里,當日趙過撤軍時,專門留下了一支軍馬駐守在此,以作應對察罕軍馬的前哨。李惟德在此處略微停了一下,他也不是無膽之人,在城外七八里處,登上一座山丘,遠遠觀望。

只見城中旌旗遍佈,遙聞號角不絕。時有探馬出入,外有步卒築營。端得刁斗森嚴。雖或不能說有金湯之固,但以所見,卻也絕非一戰可下。

他觀望良久,嘆道:「主公雖解曹州之圍,燕軍卻分明元氣未傷。海東小鄧久有識人之明,能得將士死力,號稱百戰百勝;今日觀之,確為國之大患,我之強敵也。也難怪主公迫於無奈,只好與士誠聯盟。實不得已而為之!好在俺此番出使,幸不辱命,總算與士誠達成了盟約!」

看得多時,遠遠望見有一支燕軍探馬朝這邊來,不敢多停,忙打馬下山,選定道路,徑往曹州。

不及一個時辰,已到城外。他知道察罕帖木兒等盟約的訊息肯定已經等得著急了,叫開城門後,不顧風塵僕僕,先往帥府回報。

李察罕正與李惟馨、王保保等在一處說話,聞他回來,忙叫進見。

兩下相見。

李惟德跪拜行禮,察罕帖木兒親手將之扶起,上下打量,笑道:「這才幾天沒見,你就有些清減。這一路上,可真辛苦你了!……,看你雖然清減,氣色不錯。這次出使姑蘇,成果如何呀?」

「幸不辱命。」

「噢?士誠同意與老夫結盟了?」

「正是。」

「好,好!小李君,你這番可立了大功啊!」

「說起此事,臣卻是汗顏、慚愧。」

「此話怎講?」

「之所以能說動士誠、達成盟約,全賴松江諸君之力。臣只不過因人成事而已。」

察罕帖木兒來了興趣,讓李惟德坐下,吩咐看茶,等他略解口渴後,徐徐說道:「你說此番‘多賴松江諸君之力’,可是那汪同、史椿、饒介、陳基、封伯顏等幫了大忙麼?」

「不止他們。還有楊基、王行等一干松江名士。汪、史諸公說士誠於內,楊、王諸君造輿論在外,內外呼應、彼此應和,方才終將士誠說動。」

李察罕細問詳情,李惟德如實告之。

李察罕聽罷,不覺有感而發,喟然長嘆,說道:「今天下紛亂,未有定時,倒是難為了姑蘇諸君,處久戰之地,居江湖之遠,卻仍能一片丹心向日月!不改其忠。相比之下,廟堂上的袞袞諸公豈不羞慚?……,民心如此,民望如此,我輩敢不發奮!」

李惟馨、王保保、李惟德皆起身,躬身說道:「正該如此!」

「坐下,坐下!」既說起了姑蘇名士,李察罕卻是忽然想起一人,問道,「小李君,老夫久聞姑蘇有兩位大才子,一個楊鐵崖、一個高季迪。你這回去松江,可見到他們兩人了麼?」

楊鐵崖,即楊維禎;高季迪,即高啟。此兩人一老一少,「橫絕一世之才」,若論名望,楊基、王行等人遠遠不及。

高啟是長洲人,和道衍是老鄉,張士誠據吳後,移居淞江畔之青丘。楊維禎浙江諸暨人,幾年前舉家搬到松江。

張士誠對他兩人亦是聞名已久,分別多次邀請。

楊維禎放浪形骸,加上年齡也大了,「屢召不赴」。高啟倒是曾入其幕府。松江人文薈萃,士誠府中,座上皆「巨儒碩卿」,而高啟時年只有十六。不過,他生性清淡,後來藉故離開,攜家隱居在了青丘。

——所謂「北郭十才子」,其實便是因高啟而起的。「初,高啟家北郭,與(王)行比鄰,徐賁、高遜志、唐肅、宋克、餘堯臣、張羽、呂敏、陳則皆卜居相近,號北郭十友,又稱十才子」。

高啟的名聲太大了,才名遠播,因此引來了許多人搬到他家附近住,得號「北郭十才子」。

所謂「卜居」,也就是「卜鄰」。白居易寫過一首《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其中有兩句是這樣寫的:「每因暫出猶思伴,豈得安居不擇鄰」。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北郭十才子之舉,也可算是當時的一件雅事。由此,亦可見高啟之才名。同時,高啟也是「吳中四傑」之首。

李惟德答道:「楊公放蕩,如神仙中人;高君清雅,好田園之樂。臣此次去松江,前後不過五六日,時間緊促,卻是不曾有機會得見他們兩位。」

察罕帖木兒聞言,連道:「可惜,可惜!」

他雖然以武功名揚天下,本質還是個讀書人,對這些有名的才子文人有所愛慕,正也在情理之中。實際上,也正因為了他讀書人的本質,那松江的群臣、名士、才子們才會對他這麼盼望,「蹺足以待」。

說了會兒松江名士的風範,李惟德又將饒介等人寫的贈別詩拿出來請李察罕觀看。察罕帖木兒看一首,贊一首,李惟馨也不時插口評點。他們這邊談詩論詞,不亦樂乎,早惹急了邊兒上一人,卻正是王保保。

王保保年輕氣盛,對這些名流、名士、詩詞歌賦全都沒有多大興趣,滿門心思只有報仇雪恨,欲與燕軍再決雌雄,忍了多時,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叉著手,大聲說道:「父帥,李先生,小李先生,松江的名士、贈別的詩賦,以後再講不遲!等咱們掃平山東、打入松江時,這些個名士、才子,父帥還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想什麼時候見都成麼?」

室內靜了一靜,察罕哈哈大笑,將詩賦還給李惟德,點了點王保保,顧盼二李,說道:「我這孩兒卻是等不及了!也罷,這些詩賦小李君暫且收起,老夫來日再看。……,你我便來聽聽,我這孩兒想說些甚麼?」

「孩兒也不想說甚麼。與士誠盟約,本非孩兒樂意。但父帥當日所說‘謀大事不拘小節’,也的確甚有道理。如今盟約已成,不知父帥打算何時再派人去松江,與張士誠約定出兵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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