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旄頭

騎兵的戰法,雖然說大差不差,大多數的注重點都是在速度與機動性上,但在不同的部隊、包括民族之間,具體到戰術運用上卻也還是頗有細節方面之差異的。

部隊戰法的不同主要是在主將,看主將的喜好是什麼。有的主將性格很果斷,非常勇敢,往往就會更偏重突襲與奔襲;而有的主將則較為穩重,常常就更偏重步步紮營,不輕易犯險。

而民族戰法的不同,則主要是便是看不同民族的「不同天性」了。

就拿女真與蒙古來說,這兩個游牧民族都是以擅長騎射聞名的,並且也都分別建立過各自的政權。蒙古騎兵最盛時,曾經橫行歐亞大陸;女真騎兵最盛時,也曾被當時的遼國人稱為「滿萬不能敵」,可見其善戰。但是,儘管這兩者都同樣是以騎兵著稱,分別的「天性」卻也有不同。

也不能說全部不同,有相同,有不同。

相同的是兩者都注重「兩翼包圍、中間突貫」,不同的是在佈陣上有區別。女真人慣於將部隊分成幾個「梯隊」,逐次進入戰鬥,提高攻擊速度,增大突擊力量,就像用鐵拳打向敵人,一下比一下用力。

蒙古人佈陣則多成半圓形或橫隊,拔都魯(敢死隊)居前,作戰主力擺在兩側,主將和護衛親兵居中。與敵接觸時,「拔都魯」用突然衝刺來進行區域性攻擊。如果攻擊得手,其後跟進的主力便立即躍進,從兩翼包圍消滅敵人。如果攻擊不成,則馬上後撤,誘敵追趕,若誘敵成功,主力一樣躍進,迅速向前賓士,從正面及兩翼包圍敵人而殲滅之;若是誘敵沒有成功,敵人不追,就整頓隊伍再次進攻。

也就是說,女真人的作戰重點在「梯隊」,而蒙古人的作戰重點則在「拔都魯」。

當然了,這只是泛泛而言,也並非全部的女真或蒙古騎兵都是全按這個戰法。在很多時候,交鋒之後,蒙古人也會如女真的梯隊一樣輪番衝擊敵陣的;又比如現在,佟生養就在「細節」上做出了一些變化。

一方面,他仍舊以「梯隊」為主;另一方面,卻也如蒙古人作戰一樣,把精銳的「敢死之士」放在了最前邊。並且又與蒙古人不同,蒙古人打仗,「主將」通常只指揮作戰,不衝鋒陷陣;他卻親自帶隊,上了前線。

只見他一馬當先,帶著第一梯隊的一千多騎,井然有序地先從本陣中出來,繼而在行進的過程中調整陣型,組成了一個銳角。「敢死士」居前,大隊居後。在其後,第二、第三梯隊亦順次出陣。

一時間,燕軍的陣中與陣前塵土漫天,打破了半天的安靜,伴隨著低沉的步鼓聲,無數的馬蹄踩踏,地面為之輕微顫動。

有的騎兵發出叱喝,催馬向前;有的騎兵臨戰熱血,揮刀怪叫;有的戰馬久經沙場發出興奮的嘶鳴聲;也有的戰馬初上戰場打出不安的響鼻。

種種聲音,千般舉止;熱鬧沸騰,人喊馬嘶。

……

元軍觀望,看他們漸行漸近。

左翼陣前,一邊聽斥候一撥又一撥地過來彙報兩軍間距,白瑣住一邊連續不斷地傳下命令。

斥候來報:「賊將佟生養出陣,所部皆為輕騎,約三千餘。先鋒一千五百人,隨後兩個梯隊各八百人。」

白瑣住道:「傳令,放拒馬;全營戒備。」

「賊騎距我已不到六百步。」

「命放拒馬的軍士撤回;盾牌手預備。」

「賊騎皆已上馬,距我陣前不足五百步。」

「命盾牌手立盾;長槍手預備。」

「賊騎先鋒開始提速,距我陣前不足四百步。又,賊騎後續兩隊也已開始上馬。再又,賊騎後,開始有步卒出陣。」

——「步卒出陣」,說得是燕軍右翼的高延世餘部。上午列陣時,趙過撥給了高延世了千餘步卒,現在跟隨女真騎兵出陣的就是這部分人。他們不負責衝擊,主要是用來壓陣,「壓住陣腳」,以防騎兵失利,還有他們可以擋住元軍的追擊。在他們的後面,則就是胡忠等後軍各部。

「傳令,命長槍手支槍;弩手上箭。」

長槍手的槍與普通的「七尺長槍」不同,都很長,長的快兩丈,短的也有一丈多,聽了「支槍」的命令,他們分別按照次序把長槍架在了前頭士卒的身上,最前邊的一隊則將之插入盾牌的「槍眼」裡。

成百上千的長槍,同一時間斜斜豎起;槍長皆在丈餘外,排列如林。

「報!賊騎距我陣前不足三百五十步。」

「命弩手放箭;弓手取矢。」

察罕軍中用弩多為「神臂弓」,長三尺二寸,弦長二尺五寸,乃是傳自前宋,是一種「蹶張弩」。所謂「蹶張弩」,即用腳來上弩或在膝蓋上上弩,前者是「強弩」,力量較大、射程較遠;後者為「弱弩」,力量較小,射程較遠。「神臂弓」,「以鐙距地而張之」,是一種「強弩」,射程可達三百餘步,「射三百四十餘步,入榆木半箭」。三百四十餘步就是五六百米,而且在這段距離外還能「入榆木半箭」,威力是非常大的。

弩手放箭,沒有把弩箭一次就放完,而是分成幾隊,接替射擊。

「神臂弓」是一種「偏架弩」,長有三尺多,橫著發射不太方便,可以豎起來向上形成一個角度,然後發放。白瑣住一聲令下,如雨的弩箭離弦急出,飛向半空,又相繼落入數百步外的燕騎隊裡。

「報!賊騎距我陣前已不到二百步!」

「弩手後撤;弓手持滿。」

「持滿」,先把弓拉開,放上箭,但不必舉起,可以暫時對著地面。弓箭的射程沒有那麼遠,射不到二百步;可同時燕軍來衝陣的皆為騎兵,速度又很快,所以需要先提前做好準備,「持滿」。這個「持滿」,不能太早,太早了浪費弓手的力氣;也不能太晚,太晚了貽誤發射時機。

「報!賊騎距我陣前不足一百五十步!」

「傳令,弓手引而不發;甲士起立。」

「引而不發」。隨著命令傳下,元軍的弓手們皆舉起了長弓,將箭矢對準了天空。用弓矢殺敵,一二十步內可以平射,過遠就需要仰射。故此,需要將箭矢對準天空。

「報!賊騎距我已不足一箭之地。」

「命:弓手離弦,射住陣腳。火銃手預備;盾牌、長槍手發力;刀斧手、甲士備戰。」

「射住陣腳」,即向敵人射箭,使對方保持在一箭之地外,或者拖延對方攻擊的速度,好給本軍從容備戰的時間。隨著他這道命令的傳下,元軍陣裡萬箭齊發;不足百步外,燕騎冒矢雨,吶喊衝殺。

……

又數百步外。正在元軍右翼中廝殺的常遇春聽到了這喊殺聲,百忙中抽閒一望,遠遠地看到在千軍萬馬之中,有兩面將旗,分處東西,招展在陰沉的下午天色裡,招展在呼喊如沸的沙場之上,一面是白瑣住的旗幟,一面緊隨在佟生養後,其上五個黑色的大字:「海東旄頭騎」。

兩面將旗,距離越來越近。

……

箭矢如雨裡,佟生養一身白衣甲,躍馬當先,不顧連中了幾箭,率先跳過拒馬,衝入敵陣,舞槍直出,對著立在元軍最前的盾牌陣大喝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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