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日中

常遇春避開一支激射過來的弩矢,聽見身後有人發出一聲慘呼。卻是他避開了,後頭之人沒能避開,應矢墜馬,摔倒地上,砸出一股塵煙。

他用長矛點了點常二,命令說道:「給你十騎,先去沖沖鐵甲陣,看看狗日們的能耐!」

迎著越來越密集的箭矢,常二應命馳出。指派給他的十個人還沒有來得及跟著出陣,兩支勁弩射來,來如流星,不及閃避,一支中了他的坐騎,一支中了他的面門,大叫一聲,人與馬一起,栽倒在地。

常二能做到親兵隊長的位置,本身絕非尋常之人,在吳軍中頗有勇名,不料竟出陣即亡,大大出乎了常遇春的意料。他偷覷左右,見俱變色。

親兵副隊長觀音奴與常二的關係很好。合力衝陣半晌,常二沒有死在敵將手下,反因中箭矢而死,他不覺大怒,又是憤怒又是為常二不值,叫道:「將軍,且看俺去與二哥報仇!」催馬奔出,徑往鐵甲陣去。

常遇春忙點數騎,仍令隨從。

吃一塹長一智,有了常二的前車之鑑,觀音奴比較警惕,手中長槍舞開,護住面門與馬身,衝到鐵甲陣前,暴喝一聲,長槍刺出。剛剛刺出,猛聽到鼓聲大作,當面的十幾個敵人同時聽從號令,舉起大斧,猛往下砍。

面對戰馬奔來之勢,沒有一個鐵甲士卒躲閃的。十幾杆大斧或前、或左、或右,淨往觀音奴的身上、馬上招呼。縱有三頭六臂,一時間也無法招架,況且他長槍已出,只有眼睜睜看著銳利的斧頭或落在他的馬上,或砍在他的身上。鐵甲營計程車卒都是力士,力氣很大,一斧下去,能把馬脖子砍開一半。馬嘶哀鳴,前腿一軟,側摔倒下。觀音奴一聲沒出,頭、臂、腿都被砍開了,與掉落的長槍一處散落地上,鮮血染紅地面。

不過,他也沒有白白戰死,戰馬衝鋒的力量也還是把鐵甲陣撞擊出了一個凹陷,被正面撞擊到的鐵甲士卒踉蹌了一下,吐出一口鮮血,歪歪斜斜地走了兩步,轟然倒地。但是,排在其後計程車卒,馬上就將空當補上。

幾百個人,幾百副鐵甲凝聚在一塊兒,就好像個鋼鐵怪獸;一兩個人的打擊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常遇春之所以剛才遣派常二去衝陣,其實是為了想看看鐵甲營的軍紀。連經兩個人的陣亡,證明了確實軍紀嚴明。

隨從觀音奴出列的數個騎士進退失據,藍玉馳馬奔出,帶了三十多人,三度衝陣。兩個小部隊匯合一處,有勇將為鋒銳,聲勢遠勝觀音奴,就如攻城槌撞上了堅實的城門,響如雷動,塵土大作。

瀰漫的塵土裡,看不清楚戰況的細節,只聽得接連不斷有人、有馬、有鐵甲沉重倒地的聲音。藍玉諸人呼叱不絕,鐵甲營士卒默默無聲。槍尖撞擊斧刃,摩擦令人牙酸;大斧砍中鎧甲,清脆如滴水穿石。有人怒罵,有人催馬,有人招呼同僚,有人只悶頭苦戰。更夾雜箭矢雨落的風聲。

種種聲音傳出,以及混合外邊的鼓聲、角聲、催戰聲、助戰聲,旁觀者、圍聽者無不失驚動容。尤其元軍的普通士卒,到底不能和精銳相比,過度的吃驚駭然之下,乃至有兩股顫慄,站立不穩的。

天氣陰沉,漸有風起。

風從北來,經過蒲水,帶了點水氣,橫穿元陣,經過陣中這塊激戰的地帶,把塵土吹散了一些,露出了部分戰鬥的過程,如驚鴻一瞥,很快有更多的塵土被雙方計程車卒、奔馬揚起,又將之遮掩在了其中。

元軍的「步鼓」之聲早就停止,「重鼓」響如雷鳴,急如驟雨,扣人心絃、動人心魄。鼓聲十響,揮斧十下;十五響,十五下;二十響,二十下。揮斧是個體力活,二十下之後,前隊、後隊轉換,後隊往前、前隊暫作休整。第三十次鼓點響起,塵土下落,藍玉馳馬衝出,迴歸本陣。

隨他入陣的三十餘騎,跟隨歸來的不到二十。人人都是滿身血汙,盡皆掛彩,半數以上戈矛已斷,換刀在手;就連藍玉本人胳臂上也受了斧傷。再看元陣,儘管也有傷亡,但陣型卻依然堅固無缺。

重鼓暫停,「步鼓」又響,鐵甲營計程車卒隨鼓點前進。走沒幾步,「步鼓」變成了「趨鼓」。「趨」者,快走的意思,十步一聲,這是進攻的前奏。

甲士和弩手配合確實很厲害。如果說甲士是盾牌,弩手就是武器。憑藉輕騎兵要想突破,實屬不易。不客氣地說:以卵擊石。特別在目前吳軍騎兵皆鏖戰半晌,無論體力抑或馬力都難以為繼的情況下,更是不好對抗。常二、觀音奴先後陣亡,藍玉衝陣亦無結果,吳軍眾騎不由後退。

藍玉畢竟年少,雖有銳氣,在全域性上想得不多,急與常遇春說道:「將軍,韃子鐵甲、神弩兩軍果然了得!我部已疲,請先稍退,暫避其鋒。」

常遇春勃然大怒。

他按住韁繩,單手提矛,在萬軍敵陣裡,回首與眾騎厲聲說道:「幸得生為男兒,如果死無所名,豈不愧對此身?還不如描眉畫粉,穿上婦人的衣裳,打扮成女子的模樣!壯士應該死在疆場!寧陣前死,不辱虜手。」

堂堂七尺丈夫,豈能因為怯敵而退?如果這樣,還不如去做個婦人。戰死疆場正為男兒歸宿,寧願馬革裹屍,也不能受辱敵手。

吳軍入陣的這些騎兵們本來都是吳越、淮泗間的勇士奇材,受此激勵,全部振奮起來,皆攥拳、舉刀槍,說道:「今在存亡之地,死生從將軍。」俱皆奮勇,吶喊高叫。常遇春打馬疾馳,眾人緊隨其後。

三十六計,走為上。

振奮起了士氣後,常遇春卻不肯就與鐵甲陣硬拼。

快到陣前的時候,他忽然一個大轉彎,帶著三百騎從陣前擦了過去,改往南衝,撞入普通的元卒陣裡,攪殺一番,又突陣而出,向東馳去。順著入陣的原路,一干人徑直往蔡遷、馮國勝所在的方位殺去。

常遇春雖好身先士卒、殺入敵陣,卻不代表他就是魯莽之輩。他敢陷陣,是因為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但如果在沒有把握時,他卻也不肯主動送死。

賽因赤答忽說:「專死不勇」。

事實上,常遇春對此也是非常贊同。

嘈雜亂殺的陣上,涼風吹開了陰雲,露出了懸掛在天中的日頭。陽光灑下來,明亮了聚整合堆、成千上萬的鎧甲與軍器。戰至此時,天已正午。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