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靜室

像是三國時,蜀中張松出使許昌,因其面貌醜陋,曹操見到後,「先見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首先看到這個人就不想和他說話,那就壞菜了,還出使什麼?果然,接著又因「聞言語衝撞」,曹操遂拂袖而起,轉入後堂。不用多說,張松的出使任務肯定是完成不了了,白跑一趟。

方從哲當然不會犯這種低階的錯誤,他本就人物俊朗,言語又故意投人所好,不管他的任務能否完成,至少有一條現在已可保證,他已經略微得到了些許朱元璋的好感。在接下來的交談中,應該不會受到太多為難。

「尊使幾天前就來了,卻因我公務繁忙,所以拖延到今夜才能相見。還請尊使不要見責。」

「從哲這次來,不但是為了我家主公,更也是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多等幾天,並不算什麼。」

「更也是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在前宋崖山之沉,蒙元入主中原,亂我中華已久。幸有我皇龍興於潁上,劉太保起兵從河南,繼而明公由濠州發起,我家主公轉戰在遼東,誠可謂‘首倡之功,全在我宋’。宇內的豪傑因此而紛紛影從,南北的英雄無不趨之如騖。人心振奮,民意鼎沸,皆欲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己任。熊熊烈火,其實發自幼苗,時至今日,早已成燎原之勢。

「從哲這次前來金陵,求見明公,雖然是奉我主之命,但實際上,更也是為順應民心。所以,從哲說,我更也是為了天下的百姓而來。」

朱元璋微微一笑,說道:「尊使言之甚是。……,尊使不辭千里,來我金陵,路上勞苦。還是在很多年前,我曾經去過一次山東。當時剛剛水患過後,白骨遍野。久聞燕王英才蓋世,不知如今的山東風土如何?」

「山東,春秋齊魯之地,古為青州。山有岱宗之雄,秦漢以下封禪的所在。水有黃河之險,方今足以閉塞以獨步中原。‘南有泰山,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運河溝通南北,通衢相接東西。地廣數千裡,人煙繁茂。自我主執政以來,輕徭薄賦,百姓樂服。」

「山東人物如何?」

「孔、孟故里,民俗樸實。出乎北地,拔乎中原,禮儀之邦。」

「尊使剛才說,子貢‘合乎時宜’,因此可稱最賢。現今也是如春秋、戰國一樣的亂世,立身亂世之中,而卻講究‘禮儀’?這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了呢?」

「禮者,君之大柄;儀者,使上下有序。禮儀之邦,誠而且信。用禮儀治國,百姓會安居樂業;用禮儀行諸侯,諸侯會不懷疑。」

「禮儀?誠信?你的解釋倒是有趣。」

「我主寬宏誠信,人所共知。請問明公,我家主公的信您也看過了,不知道您對此是怎樣以為的?」

朱元璋一笑,不答反問,說道:「燕王手下,如尊使者幾人?」

「從哲智謀不及洪繼勳,篤行不及姚好古;政事不如吳鶴年,耿直不如方補真;文學遠遜顏之希,經濟難比羅李郎。國用安飽讀宿儒,潘賢二臨機應變。文武雙全有羅國器、楊行健、鞠勝、李溢,智勇足備有文華國、陳虎、趙過、慶千興。姬宗周嫻熟辭令;王宗哲通曉禮儀。其它比如佟生養、鄧承志、陳猱頭、畢千牛、張歹兒、李子繁、楊萬虎、劉楊、陳牌子、高延世、郭從龍、傅友德、柳三郎等等忠義慷慨的英傑,動以百數,譬如粲爛繁星,數不勝數。……,如從哲不才之輩,不可勝計。」

朱元璋頷首,說道:「尊使本為浙產,是浙江人,現在海東任事,遠離家鄉。你的哥哥希哲曾告訴過我,說你的父親年事已高,你的母親獨處家中。我沒讀過什麼書,卻也聽說過‘父母在,不遠遊’。如尊使所說,燕王手下人才輩出,也不差你一個,何不就此留在金陵?一來,我與燕王同為宋臣,你也不算另投別主;二來,浙江距離金陵甚近,你還可以常常回家探親,甚至把父母接來也可。兩全其美。至若燕王那裡,我可以寫封信去,燕王有君子的雅量,料來也必不會反對。中涵以為如何?」

卻是朱元璋起了愛才之心。

但他忽出此問,卻也是大出了方從哲的意料。他先是愕然,跟著鎮定下來,說道:「從哲已與燕王定了主臣的名分,道義所在,雖蒙明公錯愛,請恕從哲不敢答應。正如從哲的兄長希哲現在明公幕府中,從哲的不留,正比如希哲的不往。儘管說‘父母在,不遠遊’,但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當此亂世,為百姓求生,為天下立太平,亦然聖人的教導。」

朱元璋嘆道:「燕王得人,乃至於斯!」

夜色沉沉,已經五更。

雨水落在庭上,風涼如水。因為漸漸下大,雨聲已不再是點點滴滴,而是響成了一片,似從遠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近在咫尺。放在室內案几上的茶水已涼。陳遇示意侍女將之潑去,換上新茶。青瓷的茶碗,紅漆的案面。茶碗裡茶葉根根豎立,漂浮水中,熱氣蒸氳,與燭光混成一處。

除了雨聲之外,吳國公府中一片寂靜。

方從哲從容答道:「我主有驅除韃虜、恢復漢家衣冠的志向,所以眾士仰慕。這和明公所以能得到江南、淮泗英才的投效是一樣的道理。」

這一句回答的很合適,既稱讚了自家的主公,又不露聲色地捧了朱元璋。且把話題重又拉回到了他出使的本意上。

朱元璋不覺莞爾,但卻還是不肯轉入正題,笑道:「‘驅除韃虜、恢復漢家衣冠’?說實話,我對你家主公聞名已久,只是可惜至今尚且沒有機會能得一見。請問尊使,燕王的為人和志向如何?」

「我主燕王,轄萬里之地,理億兆之民。一舉一動,皆如日月之行,為眾人仰望。每有一個決定,都會關係到全省百姓的禍福。因此,燕王的為人寬大為懷,時刻以蒼生為念。而燕王的志向自然便是想要稱其所職,不致愧對百姓,有失朝廷寄託。故而,每有小錯,必定改之。」

這一句的回答更是合適。一方面點明瞭鄧舍的為人和志向,是想要做一個稱職的人君;另一方面也很坦率地說出「人無完人」,有時候鄧舍也會犯下小錯,但是很快必然就會「改之」。這要比單純的讚譽更容易令人接受和相信,不止無損鄧舍的形象,實則賦予人性,相反給了美化。

朱元璋和陳遇對視一眼,擊節讚歎,說道:「尊使欲效子貢之志,果然有子貢的才幹。」子貢是孔門七十二賢。朱元璋此話是在誇獎方從哲,更也是在稱讚鄧舍。他正襟危坐,說道:「尊使來我金陵,有何以教我?」

從他見方從哲開始,先是試探方從哲的真實才幹,接著打聽山東的人物風土,最後詢問鄧舍的為人志向。在經過一番瞭解和鋪墊後,終將話題言歸正傳。

方從哲頓時精神一振,開篇第一句話,如此說道:「明公坐擁金陵,此虎距龍盤之地。」風聲雨聲,夜色星光。靜室對談,剛入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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