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齊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

察罕改變了計劃,不再求解圍鉅野,而是把攻取棣州、進逼益都作為了現階段戰事的重點。反過來,用王保保牽制住益都的主力,以造成益都內部空虛的良機,同時,令埋伏在南韓的暗樁發動,以成遙相呼應之勢,爭取斷絕海東的援軍。多種手段齊用,真如泰山壓頂也似,壓向鄧舍。

而在益都城內,鄧舍對這一切,卻都還是毫不知曉。至若棣州城中,羅國器佈防的基礎也仍然還僅僅是針對來敵至多萬餘的假設。而金陵城裡,方從哲來到已有多日,這一天,總算得到了朱元璋的召見。

但在見朱元璋之前,方從哲先被引入了一個側室。室內坐有數人,皆儒生衣冠,或老或少,有醜有俊。先有一人站起問道:「客從何處來?」

「千山萬水,行經千里。從哲是從益都來。」

「不辭千里,來金陵何事?」

「奉燕王書信,請吳國公觀看。」

「哪個燕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請問閣下,這普天下間,莫非還有第二個燕王?」

「請你把書信拿來,容我一觀。」

「請問君子姓名?」

「滁州範常。」

「原來閣下便是範子權,從哲久仰大名。昔年,吳國公得滁州,聽說閣下杖策謁軍門,面陳謀略,稱:‘滁州雖好,畢竟山城;舟楫不通,商旅不集,又無險要可守,非久留之地。’因諫言吳國公攻打和州。

「吳國公從閣下計,取和州。既取和州,兵不戢。閣下又諫言吳國公,說:‘得一城而使人肝腦塗地,何以成大事?’吳國公因此而切責諸將,搜軍中所掠婦女,還其家。百姓大悅。

「吳國公又令閣下為文,禱於上帝,閣下揮筆立就,其中有言寫道:‘倘元祚未終,則群雄當早伏其辜。某亦在群雄中,請自某始。若已厭元德,有天命者宜歸之,無使斯民久阽危苦。’這真是質樸到極點的實話!

「閣下之名,從哲早久仰之。」

要想當個好的說客,首要一個條件,就是得「知己知彼」。

方從哲來金陵前,曾經下了很大的力氣來了解朱元璋的性格以及金陵群臣的事蹟。範常是朱元璋手下較有名氣的一個人,所以方從哲對他很是熟悉,三言兩句間,就把他的幾件得意事全給點了出來。

範常為人比較樸實,聽了方從哲的稱讚,倒是沒有什麼得意的神色,謙虛地說道:「我主麾下,能人輩出。定遠李、胡,策事多中;高郵汪朝宗,廉明持重。傑出如四先生,善辯如孫伯融。朱允升提綱挈領,陶主敬忠厚長者。此皆文臣中之出眾者,武臣更是燦如繁星,數不勝數。

「上將軍徐達言簡慮精,令出不二,與下同甘共苦,以故所向克捷;懷遠常遇春,沉鷙果敢,善撫士卒,因此摧鋒陷陣,未嘗敗北。又有濠州湯、耿、顧時、郭興、陳德、唐勝宗、陸中亨,定遠兩馮、吳氏昆仲、華雲龍、藍玉,巢縣二廖,泗州胡通甫,等等諸將,皆以勇略聞。

「區區範常,何足掛齒。」

朱元璋是濠州人,所以他的親信也多是濠州人,類如徐達、湯和、耿炳文等,都是濠州人。包括定遠亦屬濠州。也就是說,「定遠兩馮、吳氏昆仲」,馮國用、馮國勝,吳良、吳楨等人也算朱元璋的老鄉。這些人都是朱元璋的得力臂助。不過,其中馮國用已在去年以暴疾死在軍中。

「定遠李、胡」,指的是李善長和胡惟庸。雖然朱元璋手底下的文臣各地都有,但文臣之首,卻依然還是他的老鄉。

「汪朝宗」,則說的是汪廣洋。「四先生」,是劉基、宋濂、葉琛、章溢,他們四個都是浙江人。「孫伯融」,則是孫炎,有名的善辯之人,劉基就是被他說服出山投靠朱元璋的。「朱允升」,乃是朱升,他給朱元璋提出了「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九個字,奠定了金陵今日局面的基礎。

而「陶主敬」,則指的是陶安。其實陶安的年齡並不大,現在也不過三十多歲,但有長者之風,十分的忠厚淳樸。

幾句話,範常既表現了謙虛,又巧妙地自誇了金陵的實力。

方從哲先是出使松江,又接著出使大同,可謂出使的經驗已然十分豐富。對範常這番話的用意當然清清楚楚,不外乎炫耀本國的實力。

言外之意:不管你方從哲來金陵是為的什麼,有事相求也好,抑或者談判盟約也罷,我金陵的實力就是這樣,很厲害,你也別當頭就是拿權勢壓人,說什麼「你家燕王」、「我家吳國公」之類的。先給你來個下馬威,免得在即將開始的對談中失去主動。這是老套路了,方從哲曬然一笑。

「金陵確實群賢畢集,但是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卻不知禮。」

「此話怎講?」

「燕王的信是寫給吳國公的。閣下只不過是吳國公的一個臣子,又怎敢便主動索信觀看?」

範常老實,聞言羞赧,非常慚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一時無話可說,退回席中坐下。他退回,不代表別人服氣,又有一人長身立起,睥睨方從哲,先不說話,仰頭便是一陣哈哈大笑。

方從哲心知,此人這一陣大笑是很有名堂的。這叫做「先聲奪人」。他不說話,先發笑,如果方從哲按照常理去問他為何發笑?就陷入被動了。所以方從哲也不應聲,只是抿著嘴,看著他,嘴角上也綻出一抹微笑。

室內諸人各自坐在席上,姿態各異,有的半躺,有的飲茶,有的手指在案上輕敲,有的正襟危坐,視線卻紛紛投注,都集中在了才站起的那人與方從哲的身上。但見他兩人對立,一個仰頭大笑,一個抿嘴微笑。

室外的陽光投射入來,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並及各種器物也映下陰影,交錯搖曳。朗朗不斷的笑聲傳入院中;而院裡有涼風吹來,花香盈鼻。

……

四野皆翠,花香和草香混在一起,加上泥土的香味,令人不覺心曠神怡。

棣州城外,寬廣肥沃的原野之上,羅國器、姬宗周等人輕騎簡從迤邐而行,正在分別檢驗築造在兩處高地上的營壘。

因為這兩處營壘都是隻需要駐紮五百人,所以建築的面積並不大,人手和材料又足夠,建造的進度很快。已經差不多算是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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