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但是有了權,卻得看到底是用‘權’做了些甚麼。若以權,用一人而為天下人謀福祉,則千秋萬代易也;若以權,用天下人而為一人謀私慾,則雖二世尤為長也!」
綠波青竹,暖風麗日。
書房裡,鄧舍與洪繼勳一立一坐,拉出或長或短的影子,時時搖動。兩人安靜了一會兒,鄧舍轉過身,扶住窗欞,說道:「先生之言固然。但是‘用一人而為天下人謀福祉’,一個人去這樣做,是很容易的。譬如歷朝的開國帝王,多數都可稱得上這一句話。但是他們的子孫後代,生在深宮之內,長於婦人之手,膏腴玉食,自以為理所當然。乃至‘何不食肉糜’!因此而往往荒淫無道。以漢高之才,憑唐祖之略,猶不免國亡。況且別的人呢!不瞞先生,每思及此,我經常都會感到彷徨不安。」
鄧舍自永平起兵,連年開疆拓土,海東燕王之名,早已天下皆聞。地位到了這種程度,他的眼光和思路當然就和以前不同。加上他有前世的見聞,會在私下裡有時候考慮一下「王朝週期律」的問題,也毫不奇怪。
洪繼勳聞絃歌而知雅意,頓時明白了鄧舍的心思,端正容貌,起身拜倒。
鄧舍忙將他扶起,奇怪地問道:「先生為何突然行此大禮?」
「主公心存雄圖,有以天下為念的壯志,是一件能夠鼓舞海東人心的大事。臣正當以大禮相拜。」
「快快請起。」又問洪繼勳,「我之迷惑,先生可否能為我解之?」
洪繼勳起身,正容說道:「雖是聖人,也難知百年後的事情。如果只有壯志,而沒有踏實肯幹的態度,那壯志也只能變成不切實際的好高騖遠,空落人笑柄。……,因此,臣以為,主公現在不應該想這些。主公該想的,應是眼前。把眼前的局面應付好,然後再想別的,也為時不晚。」
鄧舍哈哈一笑,說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是忽有所感,故此隨口言之。請先生坐。」
兩人落座。
鄧舍親手給洪繼勳沏茶,說道:「既說到眼前,濟州、鉅野的戰事就目下來說,進展得還算順利。」
距趙過渡河,已經過去了三四日。儘管趙過部深處敵後,軍報來往不便,但是大體的情況,鄧舍和洪繼勳都還是知曉的。
洪繼勳說道:「趙左丞渡河第一日,勢如破竹。柳三郎為先鋒,鏖戰鉅野澤。先是‘掠陣示勇’,破東平車陣,再敗彼之‘奇兵’,進逼敵壘。因見敵將指揮得當,排程順暢,知難以速勝,遂改攻為圍,引來了王保保的主力與曹州軍和單州軍。故作不支,佯北而走。王保保為振奮己軍計程車氣,雖不肯動用主力追擊,卻令曹州軍和單州軍尾隨攆趕。
「至城北獨山,佟生養奉趙左丞之令,已先期抵達,埋伏山外。柳三郎誘敵,奔入山谷。佟生養與之裡應外合,大敗曹州軍和單州軍。
「當其時也,師大呼,山谷皆震。單州軍先敗,潰亂不成陣。曹州軍勇悍,皆持戈奮力,殊死戰,再四突圍。柳三遣人上山,砍倒林木,焚之推入谷中,風怒火盛,察罕軍被燒死者甚眾。自午至夜,煙火猶且不絕。
「王保保聞訊,引精兵三千來援。另分五千河南軍阻趙左丞部。河南軍乃百戰之師,昔日破汴梁者,即為此軍是也。縱橫河南,無人能當。趙左丞受阻,不能過。而王保保援山谷之軍已至。佟生養、柳三見谷內單州軍雖亂,而曹州軍還苦戰不休,知戰機已去,遂撤軍,與趙左丞合。
「保保既救出單州軍、曹州軍,看夜漸深,亦撤河南軍馬,一併退入城內。趙左丞檢點各營,傷亡五百餘,殺敵過千。因見各部激戰半日,都已經力疲,故此就地紮營。次日,拔東平軍營,逼近鉅野,薄城下。
「趁趙左丞安營紮寨,王保保遣勇將帶勇士八百,出城擾襲。他們襲擊的是佟生養左營,帶隊軍官佟生開,不及防備之下,被其直入營內,放火燔寨牆,亂軍陣。軍士馬驚,自相踐踏,我軍死者數十人。敵將驍勇無敵,佟生開竭盡全力,竟不能留之,任其來去自如。」
佟生開是佟生養的弟弟,平壤軍校畢業,本是被分去了楊萬虎軍中。因為此次渡河作戰,如果能獲得勝利,必為奇功,故此佟生養把佟生開調了過來,也是存了想要藉此來給他點戰功的意思。卻不料,初戰便失利,讓敵將劫了他的營。按照軍法,這是可斬也可不斬的,看在佟生養的面子上,趙過法外容情,沒有立斬,許他戴罪立功。若再有錯,定斬不饒。
戰事的第一天,柳三借奔襲之利,先佔上風,至山谷一戰,畢竟濟寧路是王保保的地盤,趙過埋伏殲敵的計策沒有能完全成功,用騎兵打步卒,傷亡都有五百多,姑且算是打了個平手。到了第二天,王保保趁趙過立足未穩,遣人擊營,佔了個便宜,他所遣出的那勇將「斬級而還」。
「趙左丞紮營,一日而成,及入夜,王保保二度遣人來犯,仍由那勇將為首,雖我軍已有戒備,佟生養並親自上陣,但卻依舊沒能留下此人。
「戰事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剛才來的軍報,說高延世、胡忠都已經順利抵達預定位置。高延世所防守的濮州、曹州方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元軍運動的跡象。但是胡忠防守的濟州方向,王保保先前遣去支援濟州、防守山陽湖的河南軍,卻已開始有了回援鉅野的動向。胡忠部兩千騎就地佈防,他在軍文上寫道:‘有臣在一時,必無韃子回援鉅野之日。’
「然而,從第一日的山谷之戰來看,河南軍能以五千步卒擋住趙左丞部數千騎兵的去路,激戰半日,不落下風,由此可見他們的戰鬥力著實強悍。胡忠部只有兩千騎,也不知究竟能否阻住山陽湖的河南軍馬回援。」
「山陽湖的對岸還有楊萬虎部,楊萬虎部的後邊還有李和尚部。胡忠一人擋不住,加上他們兩人,總該差不多。我不是已傳下軍令,命楊萬虎、李和尚不惜一切代價,必須配合胡忠,把山陽湖的韃子之河南軍留下!」
「楊萬虎部強攻寧陽,士卒多傷,至今未得休養。李和尚部的情況較好一點,但攻打兗州一戰,他的部卒也頗有傷亡。要配合胡忠,留下山陽湖的河南軍,他們還得渡湖作戰。主公,臣覺得有些堪憂呀。」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阿過已經深入敵後,臨堅城,戰強敵。若是放了山陽湖的韃子回援鉅野,阿過兩面受敵,定難以支援。楊萬虎、李和尚、胡忠,他們就算是拼光了最後一個人,也要給我把河南軍攔下!」
為表示決心,鄧舍上午一連發出了六道金牌。每道金牌都只有四個字:「有死無敵。」
洪繼勳憂色重重,說道:「方今戰事漸酣,若趙左丞可以速勝,則我軍此戰必然大捷。若是趙左丞與王保保相持城下,曠日持久,待糧盡、卒憊,我軍必敗。又或者若是胡忠、楊萬虎、李和尚沒有能攔下山陽湖的河南軍,則我軍亦然必會大敗。此戰之關鍵,現在就全落在了這兩點上。」
趙過在敵後,鄧舍鞭長莫及,對鉅野的戰事是管不到的。對他來說,他能夠做到的,也就是緊緊盯住山陽湖的阻擊戰。相比趙過能否速勝,這一點似乎更為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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