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微微頷首,也低聲回答,說道:「左丞大人早暗中有令,囑咐本將,凡是遇敵,無論勝敗,俘虜一概不要。非如此,不足以堅士卒死戰之心。」把俘虜都殺掉,和元軍結下血海深仇,不怕士卒還懷有僥倖,不肯死戰。
「原來如此。那又為何單單不殺韃子千戶?」
「一則,為問東平軍虛實。二來,為沮敵軍士氣。」
「問虛實,小人懂得。卻又怎麼用這個千戶來落韃子計程車氣?」
柳三一笑,先不回答。吩咐把那千戶帶到馬前,細細詢問鉅野澤的虛實。那千戶敗軍之將,為了求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如早先的情報,鉅野澤中現有東平軍兩千人,除去剛被斬殺的三百多人,還有一千六百餘。這元軍千戶出營前,因為時間倉促,東平軍的主力還沒有能集結完畢。不過,王保保已傳下將令,要他們不必著急,說已經調動了曹州軍、單州軍馳援,並稱會親自帶河南主力前去會合。
問過清楚,那千戶磕頭求饒。
柳三說道:「你雖落敗,也是千戶之官,不能與尋常卒子比較。俺也不為難你。但兩軍交戰,兵強者勝。你既落敗,成了我軍的俘虜,也不能不留下點東西做彩頭。來人,削去他的鼻子,砍掉他的耳朵,放之歸營。」
剛才和柳三說話的那人這時豁然醒悟,讚道:「原來將軍說‘沮敵士氣’,便是出在此處。」
不止是沮敵士氣,此舉還可以激敵怒氣。更還可以藉此千戶之口,把益都騎兵盡殺俘虜的事傳給敵知,堅定本部鬥志。可謂一舉三得。
自有親兵上前,把那千戶仰面放倒,按住手腳,手起刀落,削其鼻,砍其耳。猶自覺得不足,順手又在他的臉上橫七豎八地劃了幾道,破了容、毀了貌。然後才放開手,拽起來,嘻嘻哈哈地踹了幾腳,任之狼狽竄走。
「氣可鼓,不可洩。眾將士,隨本將再往前戰!」
卻說那千戶逃回營中,東平軍的主將剛剛好了集結部隊,正在帳中與諸將會議軍事,見之大驚,說道:「你帶軍出營,去的三百餘人,卻怎麼只回來了你一個?你的耳朵、鼻子和臉上又是怎麼回事?」
那千戶羞愧無比,說道:「俺奉令出戰,在山丘外遇到紅賊,力戰不能勝。賊將柳三殘忍,盡斬俘虜,並削掉了俺的鼻、耳,加以侮辱。俺本有求死之意,但念及俺若死了,沒人給將軍示警,故此忍辱偷生。」
「賊軍現在何處?」
「大約已將至營外。」
部隊紮營有講究,不能離水太遠,也不能離水太近。如果離水太遠,不易取水;如果離水太近,則未免陰溼。所以,東平軍名義上駐紮鉅野澤,實際上,營地並不在水邊,相隔的還有十來裡距離。
那主將聞聽柳三將至,悚然起身,說道:「賊軍皆是輕騎,我部還沒有集結完畢。而大營周邊又都是平原,無險可恃,一旦接戰,很容易會被其衝入營內,不利我軍。須得立刻遣人帶隊出去,列車陣營外,權且阻擋紅賊一陣。」沉吟片刻,又道,「只列陣阻擋還是不夠。還須得另遣一軍,繞出營後,埋伏邊側。若是賊軍勢銳,列陣難以阻攔,便從邊上殺出,以為‘奇兵’。」計議已定,下令說道:「各部分別出營,或為列陣,或為‘奇兵’。本將自帶中軍,待爾等擾亂賊軍陣後,便鼓譟殺出破敵!」
這一位東平軍的主將,雖然只是地方軍隊的長官,但也可算有將才。
若是別的庸將,在敵騎來襲、後援未到的形勢下,也許就會選擇龜縮營內,拒不出戰。但是因為東平軍的營地四面空曠,而且所紮下的寨牆也不算牢固,所以他當機立斷,決定主動迎擊。以一部佈列車陣、阻截來敵;用「奇兵」亂其陣;然後帶主力殺出,想要打柳三郎一個當頭痛擊。
「凡將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鬥將也。奇正皆用,則國之輔也。」這東平軍主將的一番佈置,雖是倉促排程,但「正奇」皆有。端得可見其能。如果獲勝,那便是大功一件。即便失利,也無妨,完全可以再退入營中,固守待援。
軍令既下,東平軍上下皆動。
在平原上與騎兵交戰,步卒的劣勢很明顯。用步敵騎,只有一個辦法:藉助外物,加強防禦的能力,以此來抵消騎兵的衝撞。「車陣法」便是其中一個較好的對策。東平軍士卒們把營中的輜重車等等悉數推出,組成環形,佈列營外,又在輜重車的前邊安置拒馬,並灑下許多的鐵蒺藜。
人多好辦事,在柳三到來之前,陣型已經布好。
出營列陣的總計有四百人,一百盾牌手,一百長槍手,兩百弓箭手。盾牌手在最前邊,緊挨重車的內側;次之為長槍手,皆用腳抵住槍尾,把長槍從盾牌上專門留下的槍口處放出,遠望就如一個刺蝟;再次之是弓箭手,在最裡邊,兩百個弓箭手分作四列,等到敵至,就輪番射箭。
營中還有幾座投石機,也都盡數搬出來,放在了車陣的後邊,作為支援。
那主將又令營中偃旗息鼓,禁人馬喧譁。霎時間,偌大一座營鴉雀無聲。
柳三郎催促部隊趕到,來到營前,但見眼前車陣,其後默營,周遭平原。陣左邊,十餘里外是一片澤水,陽光下泛著點點波紋;陣右邊,五六里外則是一片林子,不甚太大,大約是受了森然殺氣的刺激,有群鳥驚飛。
車陣中,帶隊的元軍副千戶高呼道:「來將通名!」
「益都柳三。」
「爾為反賊,不思降伏,竟無故來犯我境,卻是何為?我乃王師,勝兵千萬,難道你們就不怕命喪此地?」
「哈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什麼是反賊?什麼是王師?你蒙元倒行逆施,驅虎吞羊,海內仁人無不側目,天下義士無不切恨。正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只要俺能將你擊敗,誰是賊子,怕還是說不定!」
那陣中的副千戶還想要再說些甚麼,以藉此來拖延時辰。
柳三郎卻不再理他,觀望敵陣多時,已然心中有數,顧盼諸將,說道:「‘兵爭機,商爭利。’我軍遠道前來,雖勢如破竹,先破開河、又殲雁行,但較之此營,那些都只是小魚小蝦,無足掛齒,難顯軍威。滅勁敵在目下,揚國威於敵土,正此時也!誰人敢為俺衝掠敵陣、示我軍之勇?」
「掠陣示勇」,正該在敵人出現危機,或為奪敵軍士氣、長我軍銳氣的時候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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