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舍笑了一笑,說道:「本來在議濟南戰事,怎麼忽然就說到倭國上去了?」
說到倭國上去,卻是吳鶴年起的頭。他忙諂笑說道:「是臣該死。不該因洪先生說及倭寇,便由之轉開話題。不過,卻實在是因為臣在平壤日久,日常多聽聞倭寇之事。所以一時之間,嘿嘿,有些情不自禁。」
洪繼勳似笑非笑,瞧了瞧吳鶴年。他豈會瞧不出吳鶴年的那點心思?藉機岔開話題,說及倭人,不過是為了想以此來為難他罷了。洪繼勳卻也不屑與他計較,更懶得說破,「啪」的一聲,開啟摺扇,搖晃了兩下。
他說道:「是了,剛才主公問,我軍濟南獲勝,下步該有何舉措。臣之見,便是那三條。至若餘者諸事,不外乎屯糧、籌餉之類,以為備戰,此皆有關後勤,系內政事。吳大人曾為左右司郎中,現又為益都知府。益都乃是為山東首府,地位重要。想來吳大人對此必有高見,願聞其詳。」
吳鶴年愁眉苦臉,說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先生剛才也說了,現今二三月份,正值青黃不接。‘屯糧’之事,啟奏主公,臣實無良策。不過若說起籌餉,但卻請主公放心。臣雖無別能,益都到底大邑,又因主公的支援,與山東各地並及遼陽、朝鮮、南韓,乃至浙西、台州等處往來通商者甚多。又且,益都周邊礦山也有一些。為前線諸軍籌集軍餉必無問題。……,又及,即使益都獨力難支,萊州東南各地皆沿海,有漁鹽之利,更兼商船之稅。料來,也都定能為前線籌集到不少的軍餉。」
糧食沒辦法,但軍餉卻還是可以支撐的。
如今,海東的課稅與徭役大部分依然遵循元制。田賦之外,又有鹽、茶、酒、醋、各類礦產、竹、木、棉、窯、皮革等等的課稅。以及還有商稅、市舶課、雜斂。
吳鶴年斂財還是有一手的。他原先任行省左右司郎中的時候,一年所得之稅,不但可供軍政用,能夠軍餉、能支百官俸祿,能修路賑災、能辦地方學校,而且還能盈餘一些。海東現在的地盤,也就南韓富庶點。能做到這個程度,又且沒有激起百姓的特別不滿,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了。
鄧舍說道:「如此甚好。龜齡,你在行省左右司時做的不錯。所以我調你來益都,改任益都知府。就是希望能借助你的才智與能力,為我解後顧之憂。如今我益都才經戰亂,民間凋敝,與浙西等地的通商較之往前,也多有減少。只依賴南韓、朝鮮、遼陽之力,怕還是難以恢復繁榮。
「羅李郎雖說也是很有能力,但是在這方面,畢竟沒有你的經驗多。你有閒暇的時候,不妨與羅李郎多見見面。漢高能勝項羽,多虧蕭何。自永平以來,我所得你的助力甚多。只要咱們君臣同力,海東何愁不興?」
益都分省左右司郎中羅李郎,要比能力,不如吳鶴年。
羅李郎是甚麼樣的人?規章制度定好,他能嚴格執行。但是若論靈活機智,還得說吳鶴年。但是,隨著海東地盤的擴大,只有一個吳鶴年,卻也還是遠不足用的。因此,鄧舍就希望吳鶴年能夠幫一幫羅李郎,有甚麼好的意見與辦法,便去給羅李郎說一下,也好能開拓一下羅李郎的思路。
羅李郎是羅官奴的父親,鄧舍可以說他才幹不足,但是吳鶴年卻不願意得罪他,圓滑地說道:「羅大人之才,勝臣多矣。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不用主公說,如果臣忽有所得,必定會是去請羅大人指正的。」
「軍餉既不成問題,唯一可憂的,就是糧食了。方從哲出使浙西,借來十萬石糧,用到現在,已經所剩不多。滿打滿算,只夠前線將士一兩個月的所用。若是察罕反撲、戰事持久,這糧食,怕還真會出現緊缺。」
實際上,就算軍餉不夠也沒關係。如今這年月,人所圖者,不過一口飯吃罷了。只要有糧食,就會有軍卒。但是如果糧食出現緊缺的現象,鄧舍深為之憂,也許今天棣州的窘狀,便是益都將要面臨的困難。
吳鶴年長期擔任行省左右司郎中的官職,對海東的稅收、田賦都非常清楚。他說道:「益都雖然糧食不足,但是海東還是有些儲存的。便在前數日,濟南戰前,主公不是已經下令,命朝鮮、南韓等地運糧西來了麼?」
「此只可解燃眉之急,怎能以為長策?長途運糧,損耗太多。」
鄧舍長嘆一聲,說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龜齡,你的這句話說得真是太對了。」主位之席,正對堂門,他抬起頭,看了眼堂外的夜色,見夜色迷離,說道,「方從哲出使大同,也不知道孛羅會不會按照約定行事。如他果能出軍,牽制察罕,使得察罕無力反撲。……,我也不需要太久,只要能再多給我半年的時間,等到秋收之後,那就是最好不過。」
洪繼勳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主公毋須多憂。今我軍取濟南,本不得已之舉。各項備戰的事宜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很好的了。先前益都之戰,察罕十萬精卒驟然來犯,最終不也是無奈敗歸?既有前次交手的經歷,這次又是我軍主動開戰,早有準備。且前線之諸軍,亦盡皆為我海東之精銳,較之前番,更是遠勝。縱其再來犯我,又有何懼?
「更且,生為男兒,當頂天立地。察罕若非強敵,敗之何味?大丈夫應該迎難而上,挫強敵、揚國威,方為快事!豈有遇強敵,便成狐疑作態?」
如果察罕不是強敵,即便打敗了他,也沒甚麼意思,不足以顯海東的威風。能以弱勝強,戰勝強敵,這才是人生快事。洪繼勳的為人,激越鋒銳。只從這簡單的幾句話中,就可看出他鬥志昂然。絲毫不以察罕為懼。
趙過與吳鶴年等對視一眼,都想道:「用狐疑來做批評,雖明知其是在激勵,但卻也忒是膽大!無有人臣之禮。」有心斥責,但卻都把話嚥了下去。
鄧舍端正了一下坐姿,正襟危坐,如對大賓,嚴肅地說道:「先生所言,誠為正理。」乃振奮精神,再去看堂外夜色,雖漸深沉,然終會退去,等朝陽東昇,光芒必重現大地,他說道,「無論孛羅是否依約從事,我軍已得濟南,不容狐疑。察罕不來,我且待之;察罕若來,我便戰之。……,阿過,即傳我軍令,明告山東,動員百姓,全省備戰!」
趙過接令。
門外侍衛入來,稟告:「集賢院已將露布寫成。」
鄧舍道:「拿來我看。」
露布,就是獲勝後的告捷文書。露而不封,以佈告眾人。由專人快馬,肩扛手捧,傳送各地。供軍民閱覽,鼓舞士氣。
侍衛手舉過頭,捧著集賢院寫成的露布,經過洪繼勳、趙過、吳鶴年等人的中間,來至鄧舍座前,屈膝跪拜,呈請觀之。
鄧舍接過來,展開觀看。見上邊寫道:
「往者宋祚衰微,胡賊入侵,肆虐華夏,亂我百年。齊民塗炭,煎苦讎孽,至使六合殊風,九鼎乖越。我皇神武聖哲,繼宋之統,起事潁上,撥亂反正,拯其將墜,復我傳承。晉冀察罕,……」看至此處,他微蹙眉頭,也不抬頭,攤開手,令隨從道:「拿筆來。」
左右自案几上取筆,放入其手。蘸了濃墨,他盡數將「我皇神武聖哲」前邊的幾句盡數抹去,只留下了「胡賊入侵,肆虐華夏,亂我百年,齊民塗炭」幾句。並在下邊續寫道:「吾也不德,忝荷戎重,奉旨節度海東、益都。」寫到這裡,停下筆來,又接著方才抹去之處,往下去看。
「晉冀察罕,以命世英才,先興軍以犯我,勞動我境內,侵擾我百姓。吾以少擊多,將之擊退。雖失濟南,今已復得。不足五日之戰,敗察罕萬人之軍。弧矢一飛,則酋渠相滅;戰才接刃,即賊將見擒。」云云。
其下的內容還有甚長。
鄧舍不耐細看,說道:「是寫給百姓看的,又不是寫給我看的。我皇宋起事的經過,天下百姓皆知;我濟南獲勝的詳情,益都百姓也不需細知。何必如此累贅!」拿起筆,把「晉冀察罕,以命世英才,先興軍以犯我」下邊的內容也都給盡數抹去了。略一思忖,寥寥補寫數句。
又從頭到尾,念與諸人聽:「胡賊入侵,肆虐華夏,亂我百年,齊民塗炭。吾也不德,忝荷戎重,奉旨節度海東、益都。晉冀察罕,以命世英才,先興軍以犯我,為我所敗。不思前車之鑑,今又興師動眾。
「為安我境、為撫我民,吾乃迎戰於濟南。未及五日,已獲全勝。敗敵萬人,關保、郭雲見擒。所得繳獲,積甲成山。露布以宣,鹹使知之。」
問諸人:「如何?」
洪繼勳等都是有見識的,從中聽出了名堂,皆道:「主公此文,甚為妥當。」
鄧舍改寫的這露布,語句不多,但是卻點出了三個重點。其一,已有聖旨,命他節度益都。其二,此次濟南之戰,是察罕先犯海東。其三,不到五天,益都就大獲全勝,並擒獲了敵將關保、郭雲。
話語越少,重點就越突出。較之原文,確實強出甚多。不過鄧舍也知,這麼寫,文采似有不足,把改後的露布交給那侍衛,道:「著集賢院潤色,便發去各地。」
侍衛應命,轉身而去。
集賢院所擬的原文,雖未得鄧舍滿意,但是幫助潤色,實為小事。倚馬可待。未及半個時辰,傳送露布的宣使們便策馬驅騎,連夜出城。露布先行。一個時辰後,奉鄧舍之命,集賢院又擬出了一個備戰的通告。仍由等候多時的宣使們,踏著月色,帶出城外,八百里加急,馳送各地。
先後兩道文書,一個告捷,一個備戰。隨著一撥撥的宣使夤夜飛騎,呼嘯而過,凡其經過的地方,無不喧鬧沸騰。才從戰亂中平靜下來不到數月的益都,在被振作了士氣的同時,又隨之轉入了臨戰之前的緊急狀態。
三天後,楊萬虎、王國毅押送著關保、郭雲,抵達了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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