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受降

諸人來入堂內,分別落座。鄧舍坐在主位,說道:「我軍已在濟南獲勝,擒敵將關保、郭雲。高唐州等地的韃子還沒有能過河,不過現依然在河之對岸。具體的戰事情況就是這樣。諸位,有何諫言,儘管講來。」

堂內的火爐點燃多時,溫度上來,諸人都是覺得暖洋洋的。火燭高燒,羅列案几。每個案几上都點的有燭火,映照得堂內也甚是明亮。和外邊的夜色恰成對比。燭光跳動,投影在諸人的臉上,皆是紅彤彤的。

洪繼勳說道:「濟南之勝,早在臣的意料之中。此次濟南之戰,主公調集了李和尚、畢千牛、楊萬虎、郭從龍、傅友德諸將,所用也盡皆五衙老卒。可謂強兵悍將,我海東多半的精銳在此。且又是攻其不備,若不能獲勝,反倒不可思議。只是,竟能獲勝得如此快捷,老實說,卻還是頗出乎了臣之預料。……,既已獲勝,以臣之見,方今之計,最緊要的一件事,不為別的,自然便應是為更加謹慎、警覺地提防對岸之元軍。」

鄧舍點頭,說道:「我已下軍文,令李和尚、畢千牛多出探馬,刺探對岸軍情。這件事已經吩咐下去了。」

「主公英明。次一件,臣以為則是應該趁著各地使者還在,即命前線速速把俘虜送來益都。以向江南群雄宣我海東軍威。如此,一來,可穩我南邊疆域的安寧;二則,也有利我海東應付察罕可能的反撲。」

「示我軍威,明示給張士誠等看,我海東不可犯。騰出手來,全力應付察罕。先生高見。此一事,我也已經傳下令旨,教楊萬虎、王國毅辦了。」

洪繼勳說道:「主公高明。這第三件事,就是棣州軍了。現在正是最好的分化、瓦解田豐軍馬的時機。」

「我也已經下令,著參與此次攻城的棣州軍將校隨楊萬虎、王國毅齊來益都。」

洪繼勳道:「這第四件事,就是劉十九了。今我濟南獲勝,劉十九甚有可能會舊事重提,仍要主公南下。」英雄所見略同,洪繼勳連著提出的幾件事,都是鄧舍已經辦好的。鄧舍笑了笑,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劉十九似乎已經有些回心轉意了。」洪繼勳說道:「噢?」

當下,鄧舍便把之前給劉十九送禮一事,說與諸人聽了。

「果如主公所言。這劉十九肯接賄賂,分明立場已經猶豫。」洪繼勳擊掌而喜,說道,「那隻要再把咱們下一步的舉措使出,十有八九,他便會打蛇隨棍上,順了主公的心意,為咱們海東上書安豐,幫忙說情了。」

「下一步的舉措」,在場諸人有不知道的,一頭霧水。吳鶴年問道:「請問主公,這‘下一步的舉措’,是為何也?」

鄧舍笑與洪繼勳說道:「此為先生的計策,便請先生說與諸人聽吧。」

洪繼勳也不謙虛,回答吳鶴年,說道:「二三月份,青黃不接,本是為倭寇嚴重之時。我已請主公下書南韓,命姚平章就此寫封摺子來。便說南韓沿海,日來多有倭人侵擾,邊境不寧。請主公點派軍馬,前去平亂。」

「妙計!好妙計!我境內不寧,當然就無法抽手南下。先生真有奇才!」

吳鶴年阿諛奉承,洪繼勳卻絲毫不以為意。他根本就不在乎,抿嘴一笑,說道:「吳大人過譽了。此等小計,尋常事耳。便是中人,也能想到。‘妙’之一字,從何談起?遠未之及。」問鄧舍,「不知主公打算何時用此步?」

鄧舍沉吟片刻,說道:「與其咱們主動去找劉十九說,不如等劉十九又來找我、催我南下的時候,再將此告訴他知。」

洪繼勳低頭,略想一回,說道:「主公所言甚是。既如主公所言,劉十九現已猶豫,那便暫且先讓他猶豫一下。‘過猶不及’。若是現在便又趕著去將此步實施,說不定會起到反效果,沒準會使他覺得咱欺人過甚。」

「倭亂」之事,一聽就是藉口。已經用察罕來犯做藉口騙過劉十九一次了,若緊跟著就又用這藉口再去騙劉十九,不是明擺著把劉十九等人當作可供人任意戲弄的傻子看待了麼?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也還是真有可能,劉十九會因此而大發雷霆,導致牴觸,來個破罐子破摔。

若真如此,反為失策。得饒人處且饒人。先留下一段緩衝的時間,照顧一下劉十九的體面,讓他息息不甘與惱怒。然後再去說,效果應能更好。

吳鶴年插口說道:「說起倭亂。主公以倭制倭,收編倭人為我海東水軍,再用他們來防範倭寇。確為良策。但是就去年的經驗來看,這倭寇之亂確實還仍然是我海東的心腹大患。想那倭人因國中戰亂,民不聊生。國土又狹,為了活命,只有外出侵略一途。此等小國、此等國民,誠然窮山惡水,實在可謂刁民。人皆兇殘,悍不畏死。雖我水軍嚴防緊守,奈何殺不勝殺,殺了一茬,又來一茬,其寇竟至前仆後繼,絡繹不絕。我海東立足南韓,時日未久,已飽受其亂。長此以往,怕難免會受其拖累。」

鄧舍以為然,用手指輕輕敲打案几,轉目吳鶴年,說道:「倭亂之患,也是困擾我很久了。我也知道,只用防範之策是被動之舉,難以將之根治。只是,一則苦無良策;二來,我軍現在的重點是爭雄中原,也沒功夫去收拾他們。……,龜齡,你既然忽然提起此事,可是有甚對策麼?」

吳鶴年柔聲輕氣,說道:「臣愚,對此也無甚好的辦法。」一拱手,呲牙一笑,畢恭畢敬地對洪繼勳道,「先生高明之士,想來必有佳策。」

「倭國者,彈丸之地,土地貧瘠,缺乏物產,人口亦然不多。‘小國寡民’,即謂此也。與我中華且有海水相隔。其之擾我,是以小搏大。其本無所失。若強說其所失者,唯其命也;而其之所得者,乃我中華之物產也。對他們來說,可能犧牲的只是一些人的性命,但是能夠得到的,卻是我中國富庶的財物。而即便他們不來擾我,便如吳大人所言,其國窮山惡水,民不聊生,可能百姓也活不下去。是失去的,他們本不在乎。擾不擾我,其國之民本都難以活命;而擾了我,不但或者可能延命,且足以得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財貨。有五成利,人便趨之如騖;有十成利者,人皆忘生死。試問,重利之下,他們怎能不前仆後繼,絡繹不絕?

「此是為其國之本性使然。好有一比。譬如賭也。他們失去的,本無一物;而得到的,卻是富貴榮華,怎能不殺不勝殺?若比其為窮,則我中國為富。富者常為盜者所記,我中國常為倭人所記,也是這個道理。

「是南韓之受倭亂,不足為奇。若想根治,其實卻也簡單。不需我中華齊力,只要盡起我海東之軍,用十萬人便足可以橫掃倭國。只是,對我中國而言,倭國便譬如雞肋,地方也小,且也貧瘠,取之何用?

「臣也孤陋,只聽說過英雄們所想要的是為天下。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一位蓋世的豪傑所欲得者是為倭國。想我中華,自夏商周而至今,我漢人由中原之地,開疆拓土,北至大漠、南至大海,西至高山,東亦至海,凡有肥沃土地之所在,凡陽光照耀到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古至今,英雄豪傑凡幾!為何沒人去取那東瀛?蓋其得之無味。蒙元之初,蒙酋忽必烈因怒興兵,兩遇颶風,所失者何也?精銳也。縱其能勝,所得者何也?彈丸之地也。是智者不取。

「是以,以臣看來,應對倭人,其實也並不需要甚麼良策。主公也大可不必因其之擾我而困擾,一句話、兩個辦法就可以對付他們了。」

洪繼勳對倭人的分析,鞭辟入裡。鄧舍結合後世的所見所聞,幾乎想要拍案稱絕。可以說,洪繼勳完全把倭人這個種族給看得透徹了。他說道:「倭人因國家地理使然,好勝而不讓,貪利而寡恥,見小而昧遠。‘小國寡民’,真是再合適不過的形容。如何兩個辦法可以應付?願聞其詳。」

「一句話:先忍而後發。

「兩個辦法:當此之時,取倭國利薄,正如主公所言,我海東之重點當在中原,對倭人,防範即可。此為現在可行之辦法。設有一天,待主公佔有中原、及得天下,對此小國,如果忍無可忍,可選精銳、調強軍,萬艘艨艟東征、千艘鬥艦直下,以我國家之力,盡取其地便是。得其地,其民降,則受降之。若其民不降,或可屠之、或可徙之。一勞永逸。此將來可行之策。」

吳鶴年說道:「先生也舉了蒙酋忽必烈之例。忽必烈兩次東征日本,聲勢不可謂不大,奈何鎩羽而歸,三軍折戟沉沙?」

「忽必烈東征,一敗在天時,颶風之起,人莫知焉。二敗在地利,倭國島嶼甚多,不利騎射。三敗在人和,忽必烈所遣之諸軍,多用前宋之降卒。其二次東征,江南軍遲緩失期,東路軍等待不及,乃便先發動攻勢。待江南軍到,又因漢、蒙、麗諸將不和,臣之祖與麗將金方慶結怨甚深,而東征日本之統帥范文虎又為其它將領輕視,指揮不利,配合不當。范文虎後來竟然至臨陣脫逃,‘獨帆走高麗’。其三利,焉能不敗?」

「臣之祖」,即洪茶丘。洪繼勳是洪茶丘之孫。說及史實,他並不為先人諱,秉公直斷,明言指出,洪茶丘與金方慶的不和,以及范文虎與其它蒙元諸將的不和乃是為導致蒙古東征日本失利的幾個重要原因之一。

「又再且,當蒙元初年,倭亂尚且未烈。忽必烈之興軍,全因倭人不肯臣服蒙古。倭人既無犯我中國之罪,是師出無名。而東征之蒙元軍又多為前宋之降卒,蒙元又暴政,三軍厭戰,士氣低迷。將士不知為何而戰。孫子言:‘王不可因怒而興師,將不可因慍而致戰。’忽必烈又豈能不敗!」

蒙古兩次東征日本,都遭慘敗。當時的蒙古正如日中天,竟接連兩次敗給一個小小的島國。這些事情發生的年代距今都不甚遠,不但在座的諸人多為熟知,天下人亦大多皆知之。但是很多人都是隻知道蒙古戰敗了,而不知道其原因。此時,聽過洪繼勳深入地剖析後,諸人都是歎為觀止。

洪繼勳接著說道:「忽必烈之敗,原因就是在此。既知其原因,那麼我軍若是有意東征,除了天時不可預測,地利、人和、並及師出有名,我軍卻皆能提前而裝置。其實,就算是連那颶風,我軍也是可以提前預備的。颶風能時時都有麼?總有個停歇的時候。待其停歇,主公又已得中原,後顧無憂,以倭人亂我沿海為名,用十萬久戰之精銳東征。取倭國,探囊取物耳。……,只是現今時機不到,東征之事還不用提起。」

鄧舍說道:「蒙古東征失利,我早先在海東的時候,也曾為此想過原因。確如先生分析,天時、地利、人和,蒙古皆不佔。他怎能不敗?

「且忽必烈東征,多用前宋降卒,用意何在?擔憂我漢人之軍隊會危害到他的統治罷了。得倭國,則得一倭國;死士卒,皆死我漢人之士卒。此是為驅狼吞虎、借刀殺人,這個計策何其毒辣!不體恤軍士,這便是為忽必烈東征失利之最主要原因。又且,兩次東征,其軍隊都連船為城,不思用登陸為根基,而全以海船為依賴,遂兩次皆遭颶風,大敗而歸。

「從另一方面來說,像蒙元軍卒這樣,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以船為走,沒有勇敢的鬥志,縱然無有颶風,又怎能獲勝?誠如先生之言,這卻也是蒙元軍隊‘出師無名’的一個表現。因為師出無名,所以軍無鬥志。」

鄧舍的著眼點又和洪繼勳有不同。

洪繼勳是從天時、地利、人和出發,而鄧舍最看重的,卻是「體恤士卒」和「出師有名」。出師有名,其實也就是有了人和。以天時、地利、人和來講,天時難測,地利共享,而只有人和,才是單方面的。

吳鶴年說道:「所謂‘人定勝天’。主公真知灼見。‘師出有名’與‘體恤士卒’,實為沙場獲勝的不二秘訣。」

趙過拿眼看了吳鶴年一眼。也不知堂上別人有無感受,反正趙過是隱隱感覺到了。這吳鶴年的溜鬚拍馬,在海東可算一絕。但是,就今夜議事而言,他的拍馬屁卻也是很明顯、區別物件分有不同的。對洪繼勳的奉承,吳鶴年是阿諛之外,暗藏為難;而對鄧舍的奉承,他卻是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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