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獻俘

柳三不知其意,不敢貿然回答,說道:「殿下深居簡出,日日操勞政務。海東能有今日,全賴殿下英明。」

鄧舍一笑,說道:「我幼年時候,也曾在鄉中務農。因蒙元暴政,無法過活,無奈之下,隨父從軍。繼而轉戰沙場,從中原一直殺到遼東,也可算是飽經坎坷,品嚐過許多的人間百味。對民間民情,姑且也能稱得上了解。但是,即便如此,這年餘以來,因甚少有空外出,對百姓們的所思所想,竟也時而會有隔膜之感。‘深居簡出’,有甚麼好的?柳三,你可知道麼?我常常都會想,如果我會分身術該有多好?一分為二。一個在燕王府中處理軍政諸事;另一個則輕騎簡從,下到民間,體察民情。」

年前益都之戰,柳三做為信使,曾有多次往返文登、益都,與鄧舍的關係雖說比不上郭從龍等人,但也勉強可稱親近了。饒是如此,突然聽到鄧舍敞開心扉,與他說起這些話來,他還是不由感到受寵若驚,恭敬答道:「殿下能時常有此想法,心懷民間,誠為海東之福,誠為蒼生之福。」

鄧舍流連院中,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濃厚,想想從前,想想現在,又從濟南大捷想開去,猜度一下察罕會否反撲,不知孛羅會不會改變主意。種種想法,交織一起;千頭萬緒,心潮起伏。莫說外人,就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他此時的心情究竟該如何形容。有忐忑,卻也有自信;有自傲,卻也有鞭策。他好一會兒沒說話,許久,才又開口說道:「柳三,上次見你,還是在益都戰時。記得聽你說過,你本是樂工出身?」

「是。」

「吹的一手好笛?」

「末將祖上,世為樂戶。前宋之時,家中曾有先人為宮中樂師。這吹笛之技,便是傳自那時。」

「梅花三弄,你會吹麼?」

柳三怔了一怔,答道:「此古之名曲。末將少年時學的第一套大麴,便是此曲。」鄧舍微微頷首,說道:「你的笛子可有帶來?」柳三的笛子向來從不離身的,即從袖中抽出。乃是個竹笛。鄧舍說道:「你且吹來。」

《梅花三弄》,先是笛子曲,後被改為古琴曲,名氣很大。所謂「三弄」,就是同一音調在不同的徽位上重複三次,反覆詠歎。與「三疊」頗為相似。比如「陽關三疊」,用一個基本的音調將詩歌詠唱三遍,以此來加深情感的表述。暮色之中,柳三橫笛。笛音清亮,響徹燕王府內。

隨風悠揚,亦傳入了羅官奴所住之院落。她本來還正在收拾孃家送來的禮物,遙遙聽來,覺得這笛音甚是可愛,便不禁行至窗前,把玩細聽。

李寶口剛剛離開,走在路上,也聽到了笛音,不禁停步,回首東顧。不多時,忽又聞琴音起。她雖不太懂樂曲,但是卻也能分辨出來,這一個笛曲,一個琴曲,雖音色有異,但是究其調子,卻分明相似。

她心中想道:「一笛一琴,音節高低雖是不同,其意卻是相仿。」

好似從那笛聲與琴音中,看見了一樹寒梅,在冰天雪地之中,傲然怒放。風霜愈厲,梅開愈香。她不知不覺,聽得痴了。恍惚間,便就好像她自己化身為梅,而那風刀霜劍,自然也就幻化成了鄧舍的殘暴。

一個伺候她的婆子說道:「小姐?」

「不要說話!」

想起適才見到鄧舍時那進退失據的窘狀,李寶口既羞且惱,自責不已。受笛音激勵,她暗下決心,自我鼓勵,握住了小拳頭,想道:「花木蘭代父從軍,俺雖是為女兒身,也應有寒梅的風骨!若有下次,必不能還是這樣。」

暮色深重,聽笛與琴。

彈琴之人,不是別個,正是越娃。笛音起時,她正在院中,忽有所感,便入室內,也為羅官奴撫琴。所彈之曲目,亦然正是為《梅花三弄》。鄧舍洞房之日,她曾經彈過一曲《鳳求凰》,當時只是應景之作。現下奏起《梅花三弄》,卻因其身世的關係,全神貫注,身心投入其中。

風霜雪下,牆角孤梅。雖有幽香,難敵它晚來風急。滿地花落,寂寞無聲。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思及往事,幽怨傷情。她黯然銷魂,曼聲而歌:「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笛音高昂,琴曲低迴。遙相呼應,便如有兩個人,一個在高歌,一個在輕吟。高歌以敘志,輕吟以自憐。散入府中,一時間,無論下人、抑或隨從,又及侍衛,皆或轉首、或停下手頭的事兒,無不悄然傾聽。

劉十九也聽到了。

他推開窗子,問左右,說道:「這是甚麼曲子?」有知道的,回答說道:「梅花三弄。」劉十九從沒聽過,哼了一聲,說道:「燕王倒是雅興。」那左右說道:「數日前,燕王曾給老爺說過一句話,不知老爺可還記得?」

「甚麼話?」

「燕王來告訴老爺,察罕的濟南軍出城侵犯益都。舉出東晉謝安的例子,以示其鎮靜。」劉十九問道:「怎麼?」那左右答道:「此一曲《梅花三弄》,據說便是出自東晉。」劉十九來了興趣,說道:「說來聽聽。」

「前秦犯東晉,軍至百萬,投鞭可以斷流。東晉宰相謝安派謝玄、桓伊等引軍八萬迎戰。與前秦軍戰於淝水,大敗之。此便是為淝水之戰。這謝玄,是謝安的子侄,而那桓伊,則是東晉名將桓宣之子。桓伊不但‘有武幹’,而且也是善音樂,‘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

劉十九插口說道:「就好像周瑜?」他雖不識文字,也曾聽過說三分,知道周瑜不但能打仗,而且也是精擅音樂。

那左右笑道:「正是。」話題一轉,問劉十九:「老爺知道王羲之麼?」劉十九怫然不樂,說道:「大書法家。他的名字,就連黃口小兒也是都盡皆知曉的。俺雖不讀書,卻也並非粗人。你此問何意?小覷俺麼?」

那左右忙陪笑,說道:「小人不敢。王羲之有個兒子,叫王徽之,和桓伊是同時人。不過,他兩人並不相識。有一次,王徽之奉詔入京,泊舟溪側。桓伊剛好從岸上過。船中客有認識他的,稱呼桓伊的小名,說道:‘此桓野王是也。’王徽之就命人上岸,追上桓伊,對他說:‘聞君擅吹笛,試為我一奏。’桓伊聽說過王徽之,雖然說他那時候已經顯貴,但卻也還是絲毫沒有的矯情做作,也半點不在乎王徽之的唐突,便下了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也。’

「他當時所作的《三調》,就是《梅花三弄》。借物詠懷,以贊梅花之凌霜傲寒,而實喻節操高潔。」

那左右搖頭晃腦,之乎者也,說了一通。並把這曲子的寓意也附帶做了一下解釋。奈何俏媚眼做給瞎子看。劉十九對此毫無興趣,他嘿然說道:「如此說來。這曲子卻是燕王故意叫人吹給俺聽的了?嘿,他卻是甚麼意思?……,是在向俺示威?還是想迫使俺改變主意,不再促他南下?」

負手低頭,他在室內轉來轉去,尋思鄧舍用意。暫且不提。

只說柳三,一曲笛子,吹得真是有裂石流雲之響。全曲甚長,待他吹罷,夜色已至。院中打起了火把,點起了燈籠。洪繼勳等人也都已到。諸人都靜靜地站在一邊,陪鄧舍欣賞。此時,見其吹罷,齊齊稱讚,都說道:「柳三郎名不虛傳。此曲或不能說獨佔天下之妙,卻也必為益都第一。」

柳三收笛,遜謝。

鄧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唐時,有樂工雷海青,捨身盡忠,名垂青史。我聽說當年徐壽輝起事,麾下有一員驍將,名叫熊天瑞,現在陳友諒帳中,也是樂工出身。凡戰,無往不勝,已官至偽漢平章。先前益都戰時,你已立下許多功勞;這一次,又立下大功。這都很好。我有兩句話送給你:若非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撲鼻香?……,三郎,勉之。」

樂工是賤籍。柳三的出身並不好。雖說天下大亂,英雄不問出身。而且他這個人,在隨性率意方面也是和桓伊有點相像,看似對此並不介意。但是人之常情,到底內心的深處,有時候也難免會因之自卑。

並且,隨著他軍職的提高,交往的人中,也漸漸多有海東權貴。便在這些人中,有些出身較高的,比如書香門第、官宦人家之類的,時不時的,也會在日常的接觸中不經意地就流露出些許對他輕視、鄙夷的態度。就算是胸懷再開闊的人,怕也是難以對此視若不見。生有芥蒂。這會兒,聽了鄧舍的勉勵,從表面上看,柳三似乎沒有甚麼太大的反應,但從他下意識攥緊的拳頭,忽然一下子明亮的眼中,卻顯然可以看出他的激動。

他跪拜在地,說道:「殿下的賜言,末將永不敢忘。」不但激動,更且熱血沸騰,想道:「士為知己者死。殿下如此高看與俺,豈能不肝腦塗地,以報賞識之恩。」鄧舍對他微微一笑,親手將之扶起,與諸人說道:「諸位,請你們入夜而來,非為它事。也許你們已經知曉,我軍已收復濟南。」

洪繼勳等來得匆忙,鄧舍遣派去請他們的隨從們,因無鄧舍之令,也沒與他們細說鄧舍是為何事而找他們來的。所以,諸人都是直到此時,方才知道原因。皆面現喜色,俱齊呼拜倒,不約而同地高呼賀捷。

鄧舍扯住柳三的手,笑道:「此戰後,我軍該如何佈置,及我益都該作出怎樣的相應變動。今夜,便請諸位暢所欲言。……,諸位,都快快請起吧。」諸人起身,因為歡喜,一邊隨鄧舍入堂,一邊忍不住紛紛說話。熱熱鬧鬧,聲喧院外。驚飛起枝頭歸鳥,三兩隻展開翅膀,飛入夜空。

夜如輕紗,遠處琴音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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